天威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却看不懂凡人面孔上一瞬间复杂的表情。
凡人由此争到了一线生机。
武嗔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感到冰凉的空气填满了自己的整个胸腔,然后一把薅过血玉卫:“走,快走!”
只是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在武嗔指挥悬枢令代替悠悠强攻结界的瞬间,悠悠就被看出了外强中干。
天劫像个得志的小人,立刻铺天盖地地劈了下来。
血玉卫和悬枢令已经全部撤出了。
武嗔让两个悬枢令撑住不断想要愈合的结界,目光沉沉地望向悠悠的背影。
她想说什么,又意识到无论叫不叫悠悠“快点走”都是没有意义的——反正她的声音不可能比天劫更快。
她只能带着人守住这个出口,然后等。
等到悠悠在天劫之下灰飞烟灭……或者抓住一线生机爬回人间。
在云层后的隆隆声中,第二道天劫开始聚集能量。悠悠挡在众人身前,柏衡倒下之后,她是离天威和天意最近的那个人,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些属于“天”的情绪:暴怒、缩瑟、窃喜……
她的四周景物一片狼藉,不少合抱之粗的树木被连根掀起,悠悠在这样的天崩地裂中,却忽然凝定了下来。
天……也不过是一个会恐惧会退缩的意志罢了。
既然它不是无所不能的,又何必对它心生畏惧呢?
悠悠覆手盖在树木的残枝上,星星点点的绿光顺着树干向根部流淌,原本被中分两断的被那绿光一舔,奇迹般的重新抽条枝丫,缝上了折断的裂口。
武嗔从远处看见,目光微微缩了缩。
黄河之水东流不归,人死不能复生,被当胸砍断的树木无论重新移植到多么丰饶的土壤都不可能重新抽条。
这些是天理,是世界的规则。
而如今,悠悠手中的灵光所及,竟然能在小范围内颠覆这样的规则。
这意味着什么?
武嗔抬起头看天,层层的雷光与黑云彼此交织,低低压在众人的头顶。武嗔感到天是暴怒的,而她也隐约知道天在为什么愤怒。
因为凡人。
天威面前,人修与妖修都脆弱如没有修为灵气的凡人。
而这些凡人竟然胆敢一次又一次地反抗天意。
第二道天劫劈下。
悠悠手腕一翻,环绕在她身遭的树木迎风狂长,随着她一起悍然迎上。
武嗔被灵光的余波扫及,心念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被豁了一个口,想起一点经年的旧事。
十二岁,武嗔跟贵妃生的公主为了争一只长毛白猫,在花园里打了一架,明明是对方先动手把她的脸划了两指甲血口子,偏心到家的父皇却把对方搂在怀里安慰,让她去跪皇陵。
武嗔冷着一张脸,礼也没行就去跪了。
十六岁,北境战火纷飞,她的几个兄长谁也不愿意去做北境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抚军”,推让了五个来回,武嗔又一次跪完皇陵回来刚好来找皇帝复命,听了一耳朵,当即面无表情地往地上一跪,拱手说“女儿请命前往”。
武嗔穿过无数次狼烟与战火,她手中握刀剑,只要清醒一日,手中刀剑就永远向着敌人的方向。
如此北境二十年,塑成了重回长安夺嫡,手腕血腥而疯狂,让一众兄弟心中发寒的那个公主武嗔。
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武嗔的老皇帝在病榻上,终于不得不承认:“朕的诸多子女中,一半被长安的荣华富贵养废了,一半心思全争权夺势,撑死了也就是个守成之君,唯独你不一样,你在长安,北境烽火的底色就在长安,当年太祖奠定江山的铁血,只传到了你的身上。”
武嗔还是没什么表情——像是就不会讨好也不会笑似的,把药碗端到老皇帝面前,一板一眼地说:“陛下,喝药吧。”
药是听霜配的,功效是凝心定神和致人痴傻,听霜断断续续给陛下灌了半年,陛下的神智开始时好时坏,刚刚能不打顿地说出那么长一串话,武嗔疑心是听霜下的药量不够。
老皇帝的目光与棕黄色的药汤一碰,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接过碗,自己一饮而尽。
而后把被子一拉,像是觉得武嗔此人竖子不可教也,合上眼不搭理了。
武嗔起身出门,吩咐悬枢令把这个守成一个铁桶,谁都不允许放进来。
武嗔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听霜在内——老皇帝曾经跟她说过的这番话。比老皇帝的夸奖更要重要的是,以武嗔的敏锐,她隐隐嗅出了“铁血”这两个字不是纯粹的赞誉,还有老皇帝的言外之意。
老皇帝猜到武嗔在给他下药了。
他没说什么,当然即使他想说,武嗔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他闭嘴,于是只好闭口不言,跟自己从小到大没熟悉过的女儿说那么两句似是而非的暗示。
武嗔天天在前朝跑,没什么时间去看老皇帝,等到她下一次抽出空,准备穿过悬枢令的严防死守去求证一下自己的猜测时,听霜告诉她,陛下已经彻底傻了。
老皇帝不记得自己是谁,多大年纪,曾经做过什么事有过什么样的下臣,彻底变成了一个爱哭爱闹的小孩样,往殿里一坐,跟小太监要吃要喝。
武嗔大半个身子隐在宫帷后,看见老皇帝蹲在地上哭,眼前仿佛浮现出十二岁的自己跪在皇陵的深夜,在漫天的灯柱之下蜷在小小的跪垫上尝试入睡,想着那只别抢走了的长毛白猫,心里有一点委屈。
那只是一点。
正如武嗔看到老皇帝傻了,也只心软了一瞬而已。
她一生至此,从来都是只能进,不能退,就算面前是悬崖也好、绝代高手也罢,都一样咬着牙提剑往下跳,方至今日。
怎么在悬枢令环绕多了,“太女”当久了,还真信了“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鬼话?
经年的记忆从天威滚滚间倾倒而下,身在其中的武嗔经脉忽然一通,在重重宫禁中久无进益的修为竟然有了要向前一步的趋势。
她又一次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遇。
从悬枢令腰间抽走一把软剑,手腕一抖,头也不回地重新穿过结界,向正面迎上天劫的悠悠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