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翻到这六百岁的古书,单看闻慈本人,很难想象他已经有了这把年纪。
闻慈混在武嗔的打手与幕僚之间,乍一看与封柱国之类并无区别,旁人就很容易产生误解——这些人都是一辈的。
殊不知闻慈的年龄都够给武嗔当爷爷了。
闻慈如今受了戒,走到哪脖子上都挂着串佛珠,待人处事一派平和,但六百年前却不然,闻慈一路游山玩水,一路对各地风物辛辣点评,连某地路边小贩找零少他两个铜板的事都要记上一笔。
“十二日经昭水镇下湘江,路遇恶商,少我两个铜板。”
“我提剑欲与之理论,润玉君劝阻,我勉强放他一条性命。”
悠悠接着往下看,闻慈又讲到他在湘江边给这位“润玉君”浣洗裙子,从湘江转入咸宁后,两人因为盘缠有限又馋烤鸭,遂共同分食鸭腿一只。
润玉听上去是个女子,与闻慈一路同游,言行间十分亲密。
“润玉?”凤凰下意识地眯起眼,“什么润玉?她姓什么?”
东宫里,悠悠蹲在凤凰身边,闻言狂翻书:“唔,闻慈就称她润玉。没有叫大名的地方啊,哎等等,这里说‘小昭言笑晏晏,依稀还是少时模样’,她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昭。哪个昭?”
悠悠如实说了。
“是她,昭润玉。”
“你认识她?”
“惭愧,六百年前我正困在栖梧山上教你读书呢,无缘结识这样风华盖世的人物。”
悠悠第一次从凤凰嘴里听见这么高的评价,顿时好奇道:“六百年前他们同游湘江,然后呢?”
“然后她收到传信,被武帝召回长安,不久后,身死长安。”
悠悠骤然回首,只见闻慈正站在几步之外。
悠悠手腕一翻,一道灵气罩顿时兜头把凤凰套了个严实,她戒备地看着闻慈。只见闻慈轻轻抚掌,“咚咚”的僧杖拄地声顿时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们竟然不知何时已经陷入了宝雨寺群僧的包围之中。
杀气弥漫的大殿内,闻慈在蒲团上施施然坐下,道:“今晚不忙着打架,六百年,当年的一代故人凋零殆尽,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能跟我聊聊她了。你说她一句‘风华盖世’,这个情我承了,可以许你明晚再死。”
他冲悠悠一指地上的蒲团,做了个“请”的手势。
悠悠置若罔闻,一动不动地站在凤凰身边。
凤凰轻轻一捻缠在她腕间的叶片:“扶我起来。”
凤凰坐起身,她瞳孔是空的,蒙着淡淡灰色的眼珠却精准地对上了闻慈的眼睛。她看上去无比脆弱,却又无比锋利。
凤凰说:“一代故人凋零殆尽,究竟是六百年足够遥远,还是你亲手杀光了当年的知情者?”
闻慈一愣,朗声大笑。
“知我者,凤凰也。”他一拳捶在蒲团上,眼底浮现出不作伪的快意,“倘若不是你被困在栖梧山上这么多年,你当为我人生一知己!当年,六百年前的那些人中,有不少到最后我都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了,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哈哈哈哈,蠢货!一群蠢货!可是你知道,你听我说一句话,你就知道了,哈哈哈哈哈!”
“那昭润玉呢。”凤凰轻飘飘地说,“你想过吗,她希望这些人死在你的手下吗?”
闻慈的笑声戛然而止。
“希望?她希望?她有什么可希望的?”闻慈眼底一片赤红,“她死了,姓武的老狗用她的尸体填了慈恩台,我不该让他们都给她陪葬吗?”
慈恩台。
悠悠一愣,想起前日她从山洞中的南归阵一跃而下,重新醒来时,躺在身上的那张石台。
宝雨寺后院静谧无人,群僧遥遥拱卫着慈恩台所在之地。
慈恩台旁立一块碑文,上书……
“十年生死两茫茫。”
话音未落,闻慈骤然侧目,他眼底的红光蔓延到整个瞳孔,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啸,像是被悠悠这无心的一句话掰断了的逆鳞,手中僧杖一卷,他说翻脸就翻脸,浩瀚的灵气劈头盖脸就向悠悠砸了下去。
围在远处的群僧见状,立刻跟着他动手。
悠悠也不是吃素的,一把树籽砸出去就地捅穿了大殿底,拔地生长起来。
一时间,大殿内灵光乱飞、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