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一下。所有堵在胸腔的、冰冷坚硬的东西,仿佛都在这个简单的触碰中开始龟裂、融化。
森钰僵住了。他预想了江随的责备、冰冷的检查、或是沉默的忙碌。独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沉默的触碰,和仿佛不堪重负的低头。
他感觉到江随额头的温度,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一种酸楚的、滚烫的东西猛地冲上森钰的鼻腔和眼眶。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另一只打着石膏的手,犹豫地、试探性地,轻轻抬起,落在了江随低垂的后颈上。
指尖触到的皮肤紧绷,带着夜风的微凉。
“江随,”森钰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没事。真的。”
江随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抵着他的手,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里蕴含的沉重,让森钰瞬间失语。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江随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红,但眼神是一种森钰从未见过的、风暴过后的清晰与平静,深处却燃烧着某种决绝的火焰。
他松开森钰的手,但并未远离,转而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森钰额角纱布的边缘。
“疼吗?”他问。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森钰摇了摇头,又立刻诚实地点点头:“有一点。不过还好。”
江随的指尖移到石膏上,冰冷、坚硬的触感。“这里呢?”
“麻醉过了,是有点胀痛。”森钰老实交代,看着江随近在咫尺的、专注检查他伤处的脸,忽然轻声说,“江随,你眼睛好红。”
江随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撞上。空气仿佛凝固了。森钰能看到江随眼底密密麻麻的血丝,能看到他瞳孔中自己小小的、苍白的倒影。江随则能清晰地看到森钰强撑的镇定下,那抹无法完全掩藏的、属于伤者的脆弱和依赖。
“森钰。”江随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用力刮出来,带着血锈味。
“嗯?”
江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在翻滚。关于坠落,关于恐惧,关于那页日志,关于“引力”。但最终,在森钰清澈的、映着一点窗外熹微晨光的注视下,所有汹涌的话语都沉淀了下去,凝结成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一句:
“我很害怕。”
这不是一句情话。这是一个从不言惧的建造者,在目睹他守护的世界再次出现裂痕时,终于崩溃的供述。
森钰的呼吸屏住了。他看着江随,看着这个总是沉默地扛起一切、好像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红着眼眶,对他坦白“害怕”。一种比疼痛更尖锐的感觉刺穿了他的心脏。他知道,江随的“害怕”,绝不仅仅是因为这次意外。
他覆在江随后颈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拉向自己,直到两人的额头再次相抵,呼吸可闻。
“对不起。”森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巨大的歉意和决心,“还有……别怕。”
“我在这儿呢。”
窗外的天空,墨蓝的底色正在一点点变淡,透出些微的灰白。城市依旧在沉睡,但遥远的天际线,已经隐隐泛起一丝模糊的、属于黎明的光晕。
那光晕极其微弱,却执拗地穿透玻璃,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森钰打着石膏的臂膀,也落在江随低垂的、颤动的睫毛上。
像一滴眼泪,也像一颗遥远却终将抵达的、寂静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