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
艺术家猛地站起来,脸涨红了:“你什么意思?我们的创作是经过……”
“小唐。”林薇抬手,打断了艺术家的话。她脸上最后一点职业性的微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专注。她没有看激动的同伴,目光紧紧锁着江随,以及他指尖下那张平平无奇的图纸。
“江工,”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但依旧稳定,“我理解你对结构安全的重视。但我们是否可以换个思路?不是‘艺术品增加了风险’,而是,我们如何通过设计和技术的深化,‘共同解决’这个节点的风险,并让艺术品成为解决方案的一部分?比如,是否有可能,这个‘光锚’本身,就能起到某种结构补强或健康监测的作用?”
她的话让在座的几位领导微微颔首。很聪明的回应,将对抗引向了合作。
但江随只是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毫无转圜余地。
“结构的安全冗余,是为应对已知和未知的荷载预留的,不是为艺术创意准备的缓冲池。”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块砸进冰面的石头,“在现有结构问题未得到根本解决前,在此处附加任何非原设计功能的、长期作用的、且荷载特性高度不确定的额外质量,都是不负责任的。”
他用了“不负责任”这个词。很重。
艺术家的呼吸粗重起来。林薇沉默地看着江随,会议室顶灯的光线在她眼中映出一点冷冽的光。她忽然问:“江工,你害怕的,到底是什么?是桥会塌,还是‘改变’本身?”
这个问题太锋利,也太私人。超出了技术讨论的范畴。几位领导皱起了眉头。
陈序在一旁,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一丝“果然如此”的玩味。
江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林薇的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工程师冷静的外壳,触碰到了下面那片庞大的、名为“恐惧”的阴影。不仅仅是这座桥,是母亲坠落的画面,是森钰打着石膏的手臂,是所有“失控”可能导致的、无法挽回的后果。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下颌线绷成坚硬的弧度。他没有回答林薇的问题,而是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图纸,用指尖再次点了点那个红圈,仿佛那是他唯一能理解、能掌控的世界。
“在提交符合规范要求的、完整的结构安全论证之前,”他复述,更像是在对自己重申某个不可动摇的准则,“这个方案,在这个位置,不可行。”
僵局。
会议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匆匆结束。领导们打着圆场,说着“再沟通、再优化”的套话。人群开始挪动,收拾东西,低声交谈。
江随合上笔记本,收起图纸,动作一丝不苟。他能感觉到,林薇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以及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的好奇。
陈序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带着笑意:“行啊江工,还是你狠。直接把天聊死了。”
江随没说话。
陈序却朝正被几位领导围着说话的林薇那边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地说:“不过,这事儿没完。甲方挺喜欢她那概念,压力给到我们这边了。估计接下来,你得跟这位林总监,好好‘深入沟通’了。”
江随整理图纸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的工作,是确保结构安全。”他低声说,像在陈述,也像在说服自己。
“知道。”陈序笑了,带着点看透一切的戏谑,“但你的工作,现在还包括——在确保结构安全的前提下,让那该死的、会发光的东西,别掉下来。这活儿,可不容易。”
江随没有再回答。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第一个离开了报告厅。
走廊里的光线比会议室明亮。他快步走着,想尽快回到只有数据和图纸的、安静有序的世界里去。但林薇最后那个问题,和幕布上那些璀璨、危险、充满不确定性的“光”,却像一道道细微的裂痕,顽固地留在了他刚刚筑起的理性堤坝上。
他知道陈序说得对。
这事儿,没完。
而那个叫林薇所代表的、充满“变量”的法则,已经作为一个不可忽略的边界条件,被强行添加进他所有的计算模型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森钰。一张对着家里厨房锅子拍的照片。锅盖没盖严,一缕白色蒸汽袅袅升起,正上方就是抽油烟机的照明灯。灯光穿过蒸汽,在镜头里晕开成一小片模糊而梦幻的光斑,真的有点像迷你的星云。配文:「江大厨,你的学徒已就位!看,我烧出了一锅星空!(笑脸)」
江随的脚步没有停。他锁上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叹息。然后,他大步走进停车场昏暗的光线里,朝着那个有“星空”和“学徒”等着他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