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均匀的窄条,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江随睁开眼时,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被掀开一角,床单上还留着一点凹陷的痕迹和温度。他躺了两秒,听着客厅里隐约的、极其轻微的走动声,然后起身。
厨房里,森钰背对着他,正在用一只手和牙齿配合,艰难地撕开一袋吐司的包装。听到脚步声,他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含糊地说了声“早”。
“早。”江随应道,走到咖啡机旁,放入胶囊,按下开关。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热水加压穿透咖啡粉的香气弥漫开来。他拿出两个杯子,等待。
两人都没再说话。吐司包装被撕开的声音,咖啡滴落的声音,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膜,笼罩着这个往常充满琐碎对话的空间。
江随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岛台上,推向森钰的方向。森钰看了一眼,没碰,自顾自地把吐司片塞进多士炉,用掌心压下去。
“今天有什么安排?”江随开口,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低哑。他端起自己的咖啡,靠在料理台边,目光落在森钰吊在胸前的石膏上。
“没安排。”森钰说,眼睛盯着多士炉跳起来的暖光,“在家。修图。或者……继续当我的‘学徒’。”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点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自嘲般的涩意。
江随的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收紧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关于昨晚,关于“别插手”,关于那份冰冷的清单。但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咽了回去。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多士炉“叮”一声轻响,两片焦黄的面包弹出来。森钰用指尖捏着边缘拿出来,烫得嘶了口气,匆匆扔进盘子里。然后他转身,用那只完好的手端起盘子,又用胳膊肘别扭地夹起那杯江随倒的咖啡,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向了客厅的餐桌。
江随站在原地,看着他有些笨拙的背影,看着他坐下,背对着厨房,开始沉默地吃那份没有任何涂抹的、干巴巴的烤吐司。咖啡杯被他放在手边,没动。
江随垂下眼,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已经有点凉掉的咖啡。苦。他走回房间,换衣服,整理公文包。经过客厅时,森钰依然背对着他,专注地看着面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侧脸在晨光里没什么表情。
“我走了。”江随说。
“嗯。”森钰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门轻轻关上。楼道里传来电梯下行、然后江随脚步声远去的声响。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森钰对着屏幕看了很久,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然后,他慢慢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膀,向后靠进沙发里,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他抬起没受伤的手,捂住脸,在掌心里闭了闭眼。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森钰放下手,拿过来看。是林薇。他指尖顿了顿,才划开。
林薇:「起了没,小钰?」
森钰:「薇姐早。刚起。」
林薇:「手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森钰:「好多了,不碰就不疼。就是痒,医生说在长骨头。」
林薇:「那就好。对了,有正事找你。方便打电话吗?」
森钰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入户门,又看了一眼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回:「方便的。薇姐你说。」
林薇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常的利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小钰,有个机会,我觉得特别适合你。市里‘新锐视角’摄影扶持计划,今年最后一批申报下周截止,主题是‘城市伤痕与新生’。我看了往届,太温吞了。你的风格,正好。”
森钰的呼吸屏住了。他当然知道这个计划,圈内含金量很高,是很多年轻摄影师跃入主流视野的敲门砖。他去年就想过申报,但总觉得自己作品不够“有分量”。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薇姐,我这个手……而且,我最近没什么新作品。”
“要什么新作品?”林薇笑了,“你以前拍的‘废墟之光’系列,还有那组‘即将消失的街道’,我都看过,底子太好了。这次就是要用你的视角,去拍那些被遗忘的、正在被拆除或改造的角落,记录伤口,也记录从伤口里长出的新东西。这主题,简直为你量身定做。”
森钰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得快起来。他能感觉到血液往脸上涌,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麻。“真的……可以吗?”
“我觉得可以。但关键是,”林薇语气认真了些,“申报需要提交一份详细的拍摄提案和部分样片。更重要的是,你需要实地采风,拿出至少一组完整的、有冲击力的新作品。时间很紧,下个月初就要交成片。”
“下个月……”森钰喃喃重复,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自己吊着的左臂上。石膏冰冷坚硬。一股混合着渴望与无力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他。
“我知道你手不方便,这是最大的问题。”林薇似乎能猜到他此刻所想,放缓了语气,“但这个机会错过太可惜。提案和样片筛选我可以帮你,但采风……你得自己想办法。或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找个助理,但前提是你得能指挥,能出门。”
出门。采风。那些地方——森钰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几个地点。城西废弃的老化工厂,传闻即将被推平;东区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那里有最生动也最挣扎的市井气;还有……江边那片被遗忘的、由渔民自己搭建的、岌岌可危的吊脚楼。
每一个地方,都充满了故事,也充满了……危险。不平整的地面,松动的砖石,不稳定的结构,陌生的人群。
江随的脸,和他昨晚那句冰冷的“这是工作,你别插手”,毫无预兆地撞进森钰的脑海。他几乎能想象出,如果自己提起要去这些地方,江随会是什么反应。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会瞬间绷紧,眉头锁死,然后开始列举所有潜在风险,最后用一句“不安全,不准去”终结所有讨论。
“薇姐,”森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和犹豫,“我……我得想想。手这样,我怕搞砸,也怕……给别人添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薇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多了几分了然和不容置喙的力度。
“小钰,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这是你的机会,你的事业。手伤了会好,机会错过了就没了。至于别的‘麻烦’……”她顿了顿,“你是在为你自己的人生和热爱努力,不是任何人的麻烦。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