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守拙抬眼看了看儿子的背影,没说话,又垂下目光。
森钰看着江随走进开水间。那里传来细微的水流声。他犹豫了几秒,然后,也站起身,跟了过去。
开水间很狭窄,只有一个不锈钢开水器和一个洗手池。江随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开水器前,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质水杯,接着热水。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森钰停在门口,没有进去。开水间太小,他进去会让空间更逼仄。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江随的背影,看着他接满一杯水,关掉开关,然后握着那杯水,转过身。
两人在狭窄的门口,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江随的脚步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森钰脸上。
那双眼睛……森钰的心脏狠狠一缩。里面没有昨晚争吵时的愤怒和冰冷,也没有刚才在椅子上那种空洞的疲惫。那里面是一种更深、更沉重的东西,是血丝遍布下的荒芜,是极度疲惫后残存的、锐利而陌生的审视,还有一丝……清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和冷漠。
他就那样看着森钰,一言不发。手里那杯热水蒸腾起白色的雾气,隔在他们之间,让彼此的面容都有些模糊。
森钰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江随。”
江随没有应。他的目光在森钰脸上停留了大约两三秒,那目光像冰锥,刺得森钰几乎要发抖。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他侧过身,准备从森钰旁边走出去。
就在他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森钰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飞快地、笨拙地,碰了一下江随握着水杯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
江随的身体猛地一僵,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森钰,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冰冷的警告。
森钰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瞬间白了。他看着江随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疏冷和抗拒,所有准备好的、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对不起,我错了,阿姨会好的,你需要什么——全都冻结在了舌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徒劳地、苍白地,看着江随。
江随也看着他。两人在弥漫着水蒸气的狭窄空间里,沉默地对峙。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然后,江随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握着水杯的手,往后撤了半分。那是一个明确的、划清界限的动作。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荒芜而冰冷的眼睛,最后看了森钰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森钰此刻无法读懂、也不敢深读的东西。
接着,他收回目光,绕过森钰,走出了开水间,朝着等候区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森钰僵在原地,听着那沉稳而决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开水器因为长时间无人使用,发出“嘀”一声轻响,进入了保温状态。
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碰过江随手腕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他忽然明白了。
有些门,不是他主动走过来,就能敲开的。
有些裂痕,不是他想弥补,对方就愿意给他机会去触碰的。
江随用一杯水的距离,和一个冰冷的眼神,在他面前,关上了一扇门。
一扇或许从未真正对他敞开,而他此刻才恍然惊觉其存在的、沉重的门。
森钰在开水间门口,又站了很久。直到外面走廊传来护士叫某个家属名字的声音,他才如梦初醒,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走回等候区。
江随已经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杯水,没喝,只是捧着,目光重新垂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江守拙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
森钰走回自己那个隔了两个空位的椅子,坐下。
距离依旧。沉默依旧。
只是这一次,沉默里多了一道刚刚被划下的、清晰而冰冷的界限。
他坐在那里,看着前方那扇紧闭的ICU大门,又看看身旁不远处那个沉默的、仿佛将自己封闭在另一个世界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段不过两三米的物理距离,此刻,比世界上任何天堑都要遥远。
而他刚刚鼓起的、走向他的全部勇气,就在这冰冷的沉默和一道界限之后,碎成了再也聚拢不起来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