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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临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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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医院门诊大楼前停下。森钰付了钱,推门下车。

上午的医院像一座喧嚣而冰冷的堡垒。人群像潮水般涌进涌出,担架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焦急的呼喊、广播里机械的叫号声、消毒水与疾病混合的复杂气味……一切感官信息汹涌扑来,瞬间将森钰吞没。他站在台阶下,有那么几秒钟的眩晕,像突然被抛进一个完全陌生、运转规则残酷的世界。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满是消毒水的刺激味道——然后迈步走上台阶。

他不知道ICU在哪里,也不确定江随和江守拙具体在哪个位置。他随着人流走进大厅,巨大的电子屏滚动着科室信息,指示牌密密麻麻。他抬头寻找,目光在“重症医学科(ICU)”的箭头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旁边的“住院部”。

应该先去住院部。江叔叔说在ICU外守着,但ICU家属等候区通常就在ICU所在的楼层。他需要先找到那栋楼。

他跟着指示走,穿过连接走廊,走进另一栋更安静些的楼。电梯前挤满了人,有坐着轮椅的病人,有提着饭盒的家属,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疲惫和焦虑。他等了很久,才挤进一趟电梯,按了ICU所在的楼层。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狭小空间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仪器偶尔的提示音。森钰靠在内壁,手臂上的石膏在拥挤中显得格外碍事,引来几道隐晦的打量目光。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没系好的、沾着泥污的鞋带。

电梯门开,他走出去。这一层明显更安静,走廊空旷,光线是那种没有温度的惨白。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还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属于生命维持设备的特殊气味。顺着指示牌拐过一个弯,他看到了“重症医学科”的牌子,和旁边一扇紧闭的、厚重的自动门。

门旁边,是一小片家属等候区。几排蓝色的塑料椅,坐了些人,大多沉默着,或低头看手机,或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角落里有饮水机和自动贩卖机,发出低微的嗡鸣。

森钰的脚步停在走廊入口。心跳得很快,手心渗出冰凉的汗。他的目光急切地在那些身影中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在最靠里、离ICU大门最近的那排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江守拙坐在左边,背微微佝偻,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工装,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他正对着ICU的门,目光似乎落在门上方那块小小的、显示“家属勿入”的电子屏上。

江随坐在他旁边。他换了衣服,不是昨晚那套,是一件深色的夹克,但穿得有些皱。他坐得笔直,背脊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但头微微低着,目光垂落在地面某一点。侧脸的线条在冰冷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锋利,也异常疲惫。他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是暗的,另一只手放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着。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像两座被共同的风暴侵蚀过的、沉默的岛屿。

森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怯懦猛地攫住了他。他想转身逃走,逃回那个至少熟悉的、只有他自己痛苦的世界。眼前这幅画面,这沉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寂静和苦难,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他恐惧,更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不该出现的、多余的闯入者。

他算什么?一个在别人生死关头还在争吵、还在索取“理解”和“自由”的、自私的混蛋。现在跑来,是想显得自己没那么混蛋吗?还是想来祈求一点虚伪的安慰?

就在他几乎要后退时,江守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很慢、很慢地转过头,朝走廊这边看了过来。

老人的目光先是有些涣散,然后,聚焦在了森钰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双被岁月和生活磨得浑浊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疲惫的确认,又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对着森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没有任何意味,没有“过来”,没有“原谅”,甚至没有“你来了”。只是一个简单的确认——看到你了。

但这个动作,却奇异地给了森钰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支撑。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细得看不见的丝线。

江随没有动。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父亲的微小动作和走廊入口多出的人毫无所觉。

森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朝着那排椅子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他走到那排椅子前,在距离江随父子两个空位的地方停下。他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该说什么?“阿姨怎么样了?”——江叔叔在电话里说过了。“江随……”——他不敢叫这个名字。

最终,他只是极其干涩地,对着江守拙的方向,含糊地叫了一声:“……江叔叔。”

江守拙又看了他一眼,这次,那目光里多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属于长辈的温和。他还是没说话,只是又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头,继续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森钰站在那儿,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像一个笨拙的、不合时宜的道具。他看向江随。江随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低垂着头,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只有那只放在身侧、微微蜷着的手,指关节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些。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爬行。远处隐约传来仪器规律的鸣响,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起,又迅速被压低声音接起。等候区有人起身去打水,塑料杯接水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森钰最终还是在那个隔了两个空位的椅子上,慢慢坐了下来。椅子冰凉坚硬。他把受伤的手臂小心地搁在腿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他不敢再看江随,目光也投向那扇厚重的ICU大门。门是灰白色的,上方有红色的警示灯,此刻是暗的。门旁边有个小小的、嵌在墙上的对讲器。那扇门背后,是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而江随的母亲,李姚清阿姨,就在那里面,靠着机器维持着脆弱的生命。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还会对他温和微笑的女人,想起她提起跳舞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弱的光亮。而现在……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身旁传来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声。

森钰下意识地转头。

是江随。他极其缓慢地、动作有些僵硬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依旧没看森钰,也没看父亲,只是迈开步子,朝着走廊另一头的开水间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挺直,但脚步有些虚浮,像是靠某种意志力在强行驱动这具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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