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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重新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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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率……有多大?”江守拙的声音在发抖。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医生的语气不容置疑,“每拖延一秒,风险就增加一分。签不签?”

江随的笔尖悬在纸上,那短短的几行字,他看了三遍,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边是仪器隐约的、持续的警报声,眼前是父亲惨白的脸,脑海里是母亲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样子……

笔尖在纸上落下一个颤抖的黑点。

然后,一只打着石膏的手臂,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握笔的、颤抖的手腕。

江随猛地转头。

森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靠得很近。他的脸色同样苍白,眼眶通红,但托着江随手腕的那只手,很稳。他的目光没有看江随,而是看着医生,声音沙哑却清晰:“医生,请您尽全力。我们签。”

说完,他握着江随的手,带着那股不容置疑的、稳定的力道,在知情同意书的家属签字栏上,用力地、一笔一划地,签下了“江随”两个字。

然后,他松开手,转向已经完全僵住的江守拙,用那只完好的手扶住老人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叔叔,您坐下。相信医生。阿姨会挺过来的。”

江守拙被他扶着,跌坐在椅子上,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滚出泪来,却只是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医生接过签好字的同意书,看了一眼,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回ICU。门再次滑上,将刺耳的警报声隔绝。

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

江随还站在原地,维持着握笔的姿势,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刚被森钰握住、此刻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只手的温度和力道——冰凉,却奇异般地稳定。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向森钰。

森钰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相遇。这一次,森钰没有躲闪。他的眼睛里还有未褪的恐慌,有深重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晰的平静。那眼神在说:我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我在这里。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祈求原谅。

只有一个简单的、沉重的存在。

江随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看着森钰,看着那双通红的、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还打着石膏、却刚刚稳稳托住自己手腕的手臂……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厚重的、冰冷的荒芜,似乎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没有光透进去,但至少……有了一丝裂缝。

他转过身,走到父亲身边,沉默地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坐在最边上,而是坐在了父亲和那个空位的中间。

森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细微的、位置的变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带着一种尖锐的、混杂着希望与恐惧的疼痛。他没有立刻坐过去,依旧站在原地,直到江随的背影在他视线里微微晃动了一下——那是极度疲惫和紧张后身体的自然反应。

然后,森钰才慢慢地走过去,在江随旁边的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对方。只是并排坐着,面对着那扇紧闭的、生死未卜的门。

森钰将自己一直握着的那瓶水,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椅子上。这一次,距离近到江随一伸手就能拿到。

江随没有动。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江随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一点点地,向着森钰的方向,倾斜过来。

他的额头,轻轻地、无力地,靠在了森钰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很轻的一个触碰。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森钰死寂的心湖。

森钰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感觉到江随额头的温度,滚烫,带着冷汗的湿意。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那种绷到极致后、终于支撑不住的细微颤抖。

江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靠着,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眉头依旧紧锁着,但那种全身心对抗世界的、尖锐的紧绷感,似乎在这一靠之中,极其微弱地……松懈了一丝丝。

森钰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没有碰江随,只是悬在空中片刻,最终,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落在了江随冰凉的、紧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没有握住,只是覆盖。

掌心下,江随的拳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森钰的手心也很凉,但两人皮肤相贴的地方,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度,却在冰冷绝望的深夜里,顽强地存在着。

像两座在暴风雨中被冲刷得摇摇欲坠的孤岛,在即将彻底崩塌的前一刻,终于触到了彼此最边缘的、嶙峋的岩石。

不是拥抱,不是和解。

只是知道,在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洪流中,还有另一具躯体,在同样沉重地呼吸,在同样绝望地等待。

只是不再是一个人。

江守拙坐在另一边,看着儿子靠在森钰肩上,看着两人轻轻交叠的手,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沉重地,转回头,继续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老旧的脸上,纵横的沟壑里,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

但在这条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死亡阴影的走廊里,在这排冰凉的塑料椅上,某些坚硬冰冷、仿佛永不会改变的东西,正在某种巨大苦难的碾压和另一份沉默的坚持下,发生着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

重新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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