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城投集团大楼十七层的会议室，弥漫着一种与医院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长条会议桌一侧坐着甲方代表、施工方负责人，另一侧是设计院的领导和陈序。林薇坐在中间位置，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前摊开厚厚的资料。她没看刚进门的江随，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的方案文本上。

江随在陈序身边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他没换衣服，还是医院那身，深色夹克上带着细微的褶皱，眼下是浓重的青影，下巴冒出了胡茬。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全场时，带着一种疲惫却锐利的清醒。

“江工到了。”主位上的甲方副总，一位五十岁左右、面色严肃的男人开口，“时间紧，直接开始。林总监，你先说。”

林薇点点头，起身走到投影前。她没有寒暄，直接切到关键页面——第七节点局部放大图，以及那份第三方权威机构出具的安全论证报告。

“关于江工之前提出的安全顾虑，我们团队进行了全面复核，并委托‘国构检测中心’进行了独立建模分析。”林薇的声音清晰平稳，不带情绪，“这是报告原件。结论显示，在采用我们优化后的柔性连接和阻尼系统后，艺术装置在百年一遇的风荷载及地震作用下，对主体结构的影响均在安全范围内。这是具体的数据……”

她开始逐项展示数据图表、计算模型、模拟动画。专业，详尽，无可挑剔。会议室里只有她冷静的陈述声和翻动纸张的细响。

江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紧盯着屏幕。那些图表和数据在他脑中飞速拆解、重组、校验。疲惫像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识，但他强迫自己集中。他能看出这份报告的水平，林薇确实做了功课，甚至针对他之前提出的几个关键疑点，都做了专门的回应和补强。

“基于以上，”林薇结束陈述，转向江随，目光平静，“江工，如果技术上仍有分歧，我们希望您能出示具备同等效力的反证。否则，从程序上，技术障碍应当视为已排除。”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江随。

陈序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江随知道那意思——对方准备充分，硬顶不明智，可以适当让步，后续再找补。

江随沉默了几秒。他能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沉寂着，没有震动。森钰没有打电话。母亲那边……暂时应该没事。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随即被更强的注意力覆盖。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牵动了僵硬的肩膀，带来一阵酸痛。他走到屏幕前，没有用激光笔，直接用手点了点模型上一个不起眼的连接部位。

“林总监的报告很全面，数据也没问题。”他的声音因为缺水和疲惫而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所有模拟，都基于一个前提——这些柔性连接器和阻尼器，在三十年运营期内，性能衰减系数符合理论值。”

他转过身，面对林薇，也面对满桌的人：“实际环境下的紫外线老化、极端温差循环、空气中的腐蚀性介质、以及……人为的意外碰撞或检修不当，都会加速材料疲劳和性能劣化。贵方提供的耐久性实验数据，是基于实验室加速老化测试。而实际桥梁所处的江面环境，湿度、盐分、温差波动，都比实验室模拟的‘标准严酷环境’更复杂。”

他走回座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得多的文件，放在桌上。“这是过去五年，本市三座类似位置桥梁的附属设施检修记录。非关键部位的柔性构件，实际平均寿命只有理论值的60%-70%。其中，‘临江大桥’的景观灯带连接件，因为江面水汽和冬季融雪剂腐蚀，在第八年就出现大面积脆裂，不得不全部更换。”

他抬起眼，看向甲方副总：“王总，我的顾虑从来不是这套装置在‘新的时候’会不会垮。我的问题是，在它‘旧了、累了、被意外磕碰了’之后，由谁来保证，它不会在某个台风夜里，成为压垮第七节点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个责任，在合同里，由设计院、施工方、还是林总监的艺术团队来承担？”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林薇的脸色依旧平静，但交握放在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甲方副总的眉头皱了起来，看向施工方负责人。施工方负责人立刻摆手：“王总，我们只按图施工，材料质量和设计寿命是你们和设计方、还有艺术团队要保证的……”

“江工。”林薇打断了施工方的话，她看着江随，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略微加快，“您的担忧是合理的。我们可以将连接件和阻尼器的设计寿命提高一个等级，并增加额外的防护涂层和监测点。甚至，可以约定更频繁的专项检查周期。但您不能因为存在理论上的远期风险，就全盘否定一个在艺术、文化和城市形象上都有重要价值的方案。这不是工程思维，这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因噎废食。”江随替她说了出来，声音很冷，“林总监，在我的专业领域，没有‘因噎废食’，只有‘概率’和‘后果’。万分之一的失效概率，发生在桥上，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这个后果，我们谁承担得起？”

“那按照江工的意思，”林薇的目光锐利起来，“任何有风险的东西都不该存在？那桥梁本身也有风险，是不是也不该建？”

“桥梁的风险是可计算、可控制、有冗余设计的。”江迎迎着她的话锋，毫不退让，“而您的‘光丝’，是附着在‘血管’上的‘装饰品’。它很美，但它不是结构的一部分，它的失效模式，不在我们原有的核心安全模型里。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在心脏旁边，挂一个漂亮的、但可能掉落的玻璃饰品。我反对的，是这个。”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

甲方副总的脸色越来越沉。他重重咳嗽一声：“行了。技术问题，你们下去再扯。今天叫你们来，是要个结论。这个‘光耀江岸’的方案，到底能不能上？江工，你给个明确话。如果能，有什么前提条件？如果不能，理由是什么，能不能说服我，还有上面等着结果的领导？”

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江随感到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发疼。他瞥了一眼手机，依旧安静。森钰……父亲……母亲……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清晰：“王总，我的专业意见是：风险可控，但前提苛刻。”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