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钰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林薇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他连日来用“陪伴”和“赎罪”包裹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忧。他是在负责,还是在逃避做出真正困难的选择?逃避面对自己内心仍未熄灭的、想要去记录的渴望,以及这渴望可能带来的新的风险与不确定性?
“江随知道这个时间吗?”林薇问。
“我……还没找到机会说。”森钰声音干涩。昨晚那交握的手和覆盖在眼皮的温暖,像一层柔软的茧,让他贪恋,也让他怯于去捅破。
“森钰,”林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诚挚,“支持一个人,不是变成他的影子,活在他的需求里。而是站稳你自己,然后伸出手。你如果先把自己弄丢了,枯萎了,你拿什么去支撑他?他又凭什么,去爱一个只剩下‘牺牲’壳子的你?”
这话比任何责备都更重,沉沉地压在森钰心口。他想起自己对着江随吼出的“你的爱像监狱”,想起自己渴望的“平等”和“理解”。如果他自己都不敢去追求认为重要的东西,那所谓的“平等”又何从谈起?
“薇姐,”森钰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喉咙,“行程……能给我看看吗?”
“早就发你邮箱了。最短方案,三天两夜,本地可靠向导,路线和安全措施我审核过。”林薇恢复公事公办的效率,“你有一天时间考虑。去,我帮你协调落实细节。不去,我替你彻底回绝,以后别再跟我抱怨什么‘消失的风景’。”
通话结束。
森钰握着发烫的手机,在走廊尽头站了许久。阳光移动,将他一半身影笼罩在光里,一半留在阴影中。他低头,看向自己戴着护腕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
然后,他转身,走回病房。
母亲又睡着了,呼吸轻浅。护工在轻声整理杂物。森钰走到江随刚才坐过的陪护椅边,椅子上搭着江随换下来的外套。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外套,准备挂到一旁。
有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银色金属盒。江随随身带的薄荷糖,盒身边角磨损得发亮。
森钰弯腰捡起。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颤。他记得这个盒子,记得江随在极度疲惫或需要集中精神时,会倒出一粒含在嘴里。
他打开盒盖,里面只剩最后一颗白色糖片,孤零零地躺着。
鬼使神差地,森钰合上盖子,将那个小小的、冰冷的金属盒子,紧紧握在掌心。坚硬的棱角抵着皮肉,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确定。
他走回窗边,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光映亮他犹存泪痕、却已透出某种决意的脸。他点开邮箱,找到林薇发来的,标题为「最后记录:吊脚楼三日行」的邮件。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望向病床上安睡的老人,望向窗外明朗却寒冷的日光,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掌心那颗小小的银盒,以及戴着护腕、但已能活动的手。
几分钟后,他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扇形阴影。手指开始移动,在屏幕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敲得很慢。
却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