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钰回到卧室,将卫星电话和充电宝仔细地放进随身背包的内层。他看着那个灰色的设备,又看了看窗外明媚起来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开始最后的清点。
八点半,森钰背起装摄影器材的双肩包,拎着装衣物和杂物的旅行袋,站在玄关。父亲又叮嘱了几句。母亲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慢地眨了眨眼。
“阿姨,叔叔,我走了,三天就回来。”森钰对着里面说。
“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父亲挥手。
江随也换好了外出的鞋,是一件深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很利落。“我送你到地铁站。”他说,语气寻常,没有商量余地。
森钰想说他可以自己去,但看着江随平静的脸,把话咽了回去。“……好。”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和行李袋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森钰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跳似乎也跟着那个节奏。
走出楼门,冬日上午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小区里已经有老人散步回来,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带着行李的年轻人。
“这边。”江随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森钰手里那个更沉的旅行袋。森钰手里只剩下相对轻便的双肩包。
“我自己可以……”森钰下意识说。
“走路看路。”江随打断他,已经拎着袋子走到了前面。旅行袋在他手里似乎并不沉重。
去地铁站的路不远,步行大约十分钟。两人并肩走着,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脚步声在清晨相对安静的小区路上显得清晰。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森钰的余光能看到江随走路的侧影,挺拔,平稳,下颌线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他能闻到江随身上传来的、很淡的须后水气味,混合着干净的衣物气息。这个味道,在那些混乱的日夜,曾是他的镇定剂,也是他的痛楚源。此刻,它只是安静地萦绕在周围,伴随他走向一次分离。
地铁站入口就在眼前,已经能听见下面传来的列车呼啸而过的风声和广播声。
江随在入口前的空地上停下,将旅行袋递还给森钰。
“就送到这里吧,”森钰接过袋子,手指碰到江随温热的手背,一触即分,“你回去陪阿姨吧。”
江随“嗯”了一声,手插回羽绒服口袋,站着没动。
“我……”森钰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道谢?保证?还是……别的?可所有的话似乎都堵在胸口,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他看着他,看着他深邃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眼睛,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耳朵。
最后,他只是抬起那只戴着护腕的手,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江随垂在身侧、插在口袋里的手的位置。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布料,其实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还是做了。
“……我走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江随的目光落在他触碰过的地方,又抬起,看向他的眼睛。那目光很深,像静默的潭水,底下仿佛涌动着什么,但表面只有平静。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注意安全。”他说。然后,他似乎是犹豫了极其短暂的一瞬,补充了四个字,声音低沉,却清晰地钻进森钰的耳朵里:
“等你回来。”
森钰的心脏像被那四个字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猛地一缩,随即涌上铺天盖地的酸软暖意。他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怕一开口,某些情绪就会失控。
他最后看了江随一眼,然后转身,拎着行李,快步走进了地铁站入口。他没有回头,直到刷卡进站,走下楼梯,才敢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停下来,扶住冰凉的墙壁,仰起头,深深吸了几口气,将眼眶的湿热狠狠逼退。
江随一直站在原地,看着森钰的背影消失在入口的人流中。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在脚边投下一个孤直的影子。站口的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却像是没有感觉。
他站了很久,久到足以让好几趟地铁进站又离站。久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将他从一种近乎凝滞的状态中唤醒。
他拿出来看,是陈序。
“江工,林薇那边松口了!提了个新方案,关于责任条款和保障金的,约我们上午十一点在她工作室碰头细谈。她说,这次希望是最后一次谈,能定就定。你来不来?”
江随盯着屏幕上的字,又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地铁站入口。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地址发我。准时到。」
点击发送。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森钰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不疾不徐地往回走去。
阳光将他离开的背影拉得很长。
家要回,母亲要照顾,工作要解决,生活要继续。
而那个被他系上了“卫星电话”安全绳、刚刚走进地铁站的人,正带着他的“容许挠度”,奔向一片即将消失的风景。
他们各自的道路,在此短暂交汇后,又向着不同的方向延伸。
但“等你回来”那句话,和那部沉默的灰色机器,已经将他们牢牢地锚定在了同一个坐标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