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镇口,没再往里进。雨后的土路被重型卡车和搬迁车队轧出深深浅浅的沟壑,泥浆半凝,在稀薄的晨光里泛着浑浊的光。
森钰跳下车,重新紧了紧背包肩带。空气清冽刺肺,带着泥土、腐叶和远处炊烟混合的复杂气息,与城市经过滤的晨风截然不同。他回头,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江随的脸在晨霭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晰沉静。
“进山后,每一步都按计划来。”江随的声音不高,穿过清冷空气,字字清晰,“杨师傅应该就在前面等。保持通讯,有任何不对,立刻撤。”
“知道。”森钰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手搭在车窗沿,俯身看着江随,笑了笑,“江工,别太想我。”
江随看着他,晨光落在森钰睫毛上,染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没接这句玩笑,只是伸出手,用指节很轻地碰了碰森钰的下巴——那里有昨夜他留下的、已变得极淡的痕迹。
“走了。”森钰直起身,挥挥手,转身大步走向镇子那条唯一通往山里的主路。背影很快被薄雾和开始苏醒的零星人声吞没。
江随坐在车里,没立刻离开。他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直到镇口早起赶活的人好奇地打量这辆格格不入的车,他才升起车窗,重新发动引擎。仪表盘的微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挂挡,倒车,转弯,驶上来时的路。动作流畅平稳,仿佛只是完成一次寻常的接送。
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比平日紧了几分。
*
杨师傅果然等在那棵老槐树下,正蹲着卷烟。看见森钰,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下打量他一身簇新又专业的装备,咧嘴笑了:“行啊小子,这身派头,像个正经勘探队员了。”
“杨师傅,又得麻烦您了。”森钰也笑,递过去一条好烟。
“客气啥。”杨师傅接过,没拆,别在耳朵上,“走吧,趁日头好,多赶点路。这天气,看着晴,山里说变就变。”
路比上次更难走。持续的雨水让山路泥泞湿滑,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塌方,碎石和断木横在路上。森钰走得很小心,右手腕的旧伤在持续用力下隐隐作痛,但他没吭声,只是调整着登山杖的落点和步伐节奏。背包很沉,除了相机、镜头、必备的生存装备,还有特意带来的、用防水袋层层包裹的空白速写本和测绘工具——江随说,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尝试对老图纸上的关键构造做现场复核和描摹。
每半小时,他会停下来,用卫星电话发送一个简短的状态代码。江随的回复总是很准时,内容也总是极其简洁,通常是“收到”或一个确认位置的坐标,偶尔会附带一句简短的天气提醒。这种有规律的、机械的联络,像一根无形的线,在这寂静无边的山林里,维系着一点点令人心安的确定感。
接近中午,他们再次看到了老根叔家那熟悉的屋顶。院子里静悄悄的,老黄狗也不在。森钰站在院门外喊了两声,无人应答。堂屋的门虚掩着。
“可能去后山拾柴了,或者去镇上儿子家了。”杨师傅说,“东西你放屋里?”
森钰想了想,从背包侧袋拿出一个防水文件袋,里面是上次拍的照片和冲洗好的合影,还有两盒新买的膏药。他轻轻推开堂屋门,将东西放在那张擦拭得很干净、却空荡荡的八仙桌正中,用那个竹筛压住一角。竹筛冰凉,纹路清晰。
他退出来,对杨师傅说:“我们直接去观察点吧。我想……早点看到。”
去看那个被老根叔称为“等死的倔驴”的人,和他那座“悬乎”的房子。
去观察点的最后一段路,是纯粹的爬升。没有路,只有人踩出的、模糊的痕迹,在陡峭的山坡和密林间蜿蜒。林间光线幽暗,空气潮湿冰凉,呼吸间白气氤氲。森钰的体力消耗很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衣领。
就在他感觉肺部像要烧起来的时候,前方豁然开朗。他们钻出了密林,站在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上。风猛地大了,毫无遮挡地吹过来,带着高山特有的寒意和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