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第七个节点 > 第41章 雨线

第41章 雨线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雨是骤然泼下来的。

前一瞬还只是山风卷着零星的、冰凉的雨点,抽在脸上生疼。下一秒,天与地便被一道灰白色的、绵密无边的雨帘缝合。视线瞬间被吞没,三步之外便是一片模糊晃动的水影。隆隆的雨声盖过一切,世界只剩下喧嚣冰冷的白噪音。

森钰和杨师傅连滚带爬地躲进上方不远处的岩腔。洞口狭窄,仅能勉强容身,风雨卷着水汽斜灌进来,很快打湿了朝外的半侧身体。寒意像活的蛇,顺着湿透的衣缝往骨头缝里钻。

“这鬼天!”杨师傅抹了把脸,朝外啐了一口,脸色凝重,“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岩腔不避风,待久了要失温。雨小点咱们得赶紧往下撤,回老根叔那儿或者我铺子。”

森钰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他右手下意识想摸口袋里的卫星电话,却牵动了手腕,一阵锐痛让他闷哼一声。刚才撤离时脚下打滑,他用手撑地,旧伤处传来清晰的、令人不安的错位感。

“手又伤了?”杨师傅瞥见,眉头紧锁。

“可能……扭了一下。”森钰喘着气,用左手费力地从内袋掏出用防水袋密封的电话。屏幕亮起,信号指示在满格与两格间跳动。他迅速键入预定的平安代码和坐标,发送。

消息旋转,显示“发送成功”。

他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一秒钟,两秒钟……十秒钟过去,那个代表“已读”的小小标识,始终没有亮起。

又试了一次。依然只有“发送成功”的冰冷提示。

寒意从心底漫上来,比体表的冰冷更甚。不是设备没电,不是发送失败。是消息出去了,但江随没有收到,或者……无法回传确认。

“杨师傅,”森钰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失真,“电话……消息发出去了,但我朋友那边没确认。”

杨师傅凑过来看屏幕,脸色更沉:“这玩意儿不该啊……怕是这雨太大,哪里的中继站出了问题。你别慌,等雨小点,咱们到低处开阔地试试。现在急也没用。”

森钰点头,将电话紧紧攥在左手手心,仿佛那冰冷的硬塑料壳能传来一点遥远的热度。他不能慌。江随说过,预案就是用来应对意外的。现在通讯中断就是意外。他需要按照预案,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快抵达备用汇合点,或者找到有稳定信号的位置。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岩腔外那片被暴雨彻底模糊的、坳地的方向。雨幕厚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那座被藤蔓缠绕、墙裂屋危的房子里,或者就在那道冰冷的门槛上,那个佝偻的灰色身影,还坐在那里。

在这样铺天盖地的暴雨里,一堵濒临倒塌的墙,一个衰病孤独的老人……

“杨师傅,”森钰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老倔头他……一个人在那儿。房子有裂缝,这雨……”

杨师傅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善。可这天气,这路,咱们自己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去都两说。那老头倔了一辈子,村里干部、他亲儿子,如果还认的话,都劝不动,咱们能咋办?这雨就算把他房子冲垮了,那也是他的命数。”

是命数吗?森钰看着外面疯狂倾倒的雨水。记录“命数”的终结,就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可当那个“命数”以一个具体的、孤独的、正在承受风雨的生命形态摆在面前时,他无法仅仅举起相机,然后转身离开。

“我想下去看看。”森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这不是商量,是告知。

“你疯了?!”杨师傅瞪大眼,“这路怎么下?你手还伤着!万一那房子真塌了,把你埋里头怎么办?”

“我不靠近房子。就到院子边上,确认他是否安全。如果可能,劝他暂时离开。”森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冷静有理,“我有应急装备,有照明。您在这里等我,或者找个更安全的地方等我。我确认了就回来,用不了一个小时。如果……”他顿了顿,“如果一小时后我没回来,或者您看到那边有异常,您就先撤回,用您的办法联系镇上,或者去老根叔家等我。”

“你这娃子!”杨师傅又急又气,但看着森钰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亮执着的眼睛,知道劝不动。他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行了行了!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有个照应。但这路……得万分小心!”

雨势在半小时后,略微从“瀑布”减弱为“暴雨”。不能再等。

两人重新冲进雨幕。下山的路比来时更险,泥泞湿滑,每一步都像踩在涂了油的斜坡上。森钰左手紧握登山杖,受伤的右手尽量不用力,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雨水糊住视线,只能靠杨师傅模糊的背影和偶尔的提醒辨认方向。

短短一段路,走得惊心动魄。当两人终于狼狈不堪地滚下最后一段陡坡,踩到坳地相对平缓的荒草丛时,都已是泥人一般,气喘如牛。

那座被藤蔓包裹的房子,在近处看,更显破败狰狞。裂缝在暴雨的冲刷下,仿佛在缓慢蠕动、扩大。院子里积起了浑浊的水洼。

而那个灰影,竟然还在。

他就坐在门槛上,背靠着已然歪斜的门框,身上披着一块看不清颜色的破塑料布,雨水顺着塑料布的边缘不断流下。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对倾盆暴雨和两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毫无反应,仿佛已经与这座将倾的老屋,一同石化。

森钰的心狠狠一揪。他示意杨师傅留在院门口相对安全的位置,自己深吸一口气,踩着及踝的积水,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那个身影走去。

雨水疯狂地打在他脸上,身上。他走到距离门槛约三五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能看清老人枯瘦如柴、布满深壑皱纹的侧脸,和那双浑浊无神、定定望着地面某处的眼睛。

“老人家!”森钰提高声音,在隆隆雨声中呼喊,“雨太大了!房子危险!您要不要先到这边来避一避?”

老人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森钰又喊了两声,依旧如此。他试着往前又挪了一小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石像的老人,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老根叔那种平静的认命,也没有愤怒或悲伤。只有一片空洞的、了无生气的灰烬,仿佛所有的情感、记忆、乃至生命本身,都已被漫长的孤寂岁月和眼前这场暴雨,彻底浇熄、掏空。他就用这双空洞的眼睛,漠然地、穿透雨幕,看了森钰一眼。

那一眼,让森钰遍体生寒。

随即,老人干裂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低哑、破碎的音节,瞬间就被风雨撕碎。

森钰没听清,但他看懂了老人的口型,和他随即做出的、一个轻微摇头的动作。

那是拒绝。平静的、彻底的拒绝。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的呻吟。

森钰猛地抬头。只见房子西侧裂缝顶端,一根被雨水浸泡、本就歪斜的椽子,在狂风和自身重量的撕扯下,终于不堪重负,带着一片残瓦和簌簌落下的泥灰,朝着门槛的方向——朝着老人的头顶,缓缓倾斜、断裂、坠落!

“小心——!”

时间仿佛被拉长。森钰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朝着门槛猛扑过去,不是去拉老人,因为距离不够,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根碳纤维登山杖,狠狠地向那根坠落的椽子斜撑过去!

“咔嚓!”

登山杖与坠木相撞,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下坠的势头被阻了一瞬,方向微微偏斜。

“轰——哗啦——!”

断裂的椽子、瓦片、泥灰,擦着老人的身侧和森钰举起的手臂,砸落在门槛前的泥水里,溅起巨大的、浑浊的水花。几块碎瓦砸在森钰背上、肩上,一阵闷痛。但他顾不上,踉跄一步站稳,立刻看向老人。

老人依旧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飞溅的泥水糊了他半边身子,他却只是眨了眨浑浊的眼睛,看向那堆落在脚边的废墟,然后又缓缓地、漠然地,转回了视线,重新低下头,恢复成最初的姿态。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与他毫无干系。

森钰僵在原地,心脏狂跳,后背的疼痛和手腕旧伤处的剧痛一同袭来。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登山杖——杖身已经弯折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几乎断裂。

“小钰!没事吧?!”杨师傅的惊呼从院门口传来,带着后怕。

森钰喘着粗气,摇了摇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重新与暴雨、废墟、危房融为一体的灰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凉的悲哀,将他淹没。他救不了这座房子,也劝不走这个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差点折断的登山杖,为他挡开那根可能致命的坠木。

而这一切,在老人空洞的眼里,或许毫无意义。

雨,还在下。冰冷,无情,连接着晦暗的天空和泥泞的大地,也连接着生与死之间,那道沉默的、绝望的鸿沟。

森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他转身,拖着疼痛的身体和那根弯折的登山杖,一步一步,退回院门口,退回到杨师傅身边。

“走。”他哑声说,甚至不敢再回头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