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已不成路。雨水泡透的腐殖土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枯叶底下藏着湿滑的石头,横倒的巨木要翻过去,陡坡得手脚并用拽着绳索上。夜雨没停,细密冰冷,头灯只能照出前方几步远,一片晃动的绿和水雾。
江随走最前面。不说话。脑子里只有三维地形图和眼前实际地形的对照,以及和目标坐标之间不断缩短的距离。登山杖落点稳,手抓的支点挑得准,脚步转换干净利落。
"左前方十五米,岩壁有渗水,绕右侧灌木过。"压低声音,雨水把他的话搅得有些模糊,但后面的人跟上了。
"这段坡太陡,绳索,固定那棵歪脖子松根部。"他停下,打结,防滑的,抛给后面。
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头灯光晕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只有偶尔扫一眼GPS定位器的时候,眼底才有东西闪一下。
"江随,你以前常搞野外?"贺洐喘着气问。大学校友,竞赛时碰过面,互相知道名号。
"学过。"
他没说是因为谁才把这些东西练成本能。
穿过一片藤蔓交错的林子,前方地形忽然下陷,雨水汇成急流,冲出一道窄沟。沟谷上缘,一片碎石和倒木混杂的平地,就在侧下方。
"就是那里!"王意指着GPS喊。
头灯齐齐扫过去。
滑坡边缘,碎石断木一片狼藉。几块山石和一棵倒树挤出一个勉强能容人的夹角。里面——
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裹在银色保温毯里。一个坐着靠岩壁,头垂着不动。另一个半躺在他腿上,也没动静。保温毯在风雨里抖,边角全是泥。旁边扔着变形了的背包和一根弯折的登山杖。
"森钰——!杨师傅——!"
江随的声音劈开雨夜,他自己都听见了那个抖。几乎是滚下最后那段陡坡。
"小心二次滑坡!"贺洐在后面喊。
江随跪倒在泥水里,膝盖硌着碎石,没感觉。头灯照着两个人。
杨师傅靠坐着,双眼紧闭,脸色青白,额头一道黑红色的口子。呼吸弱,但还在。
躺在他腿上的森钰——
江随的呼吸停了。
脸白得像纸,嘴唇是失温那种绀紫色,眼睫上挂着细水珠。右臂弯成不自然的角度,用撕开的衣服和树枝粗略绑着,露出的手腕肿得骇人。额头脸颊几道擦伤,糊着泥。整个人蜷在保温毯里,又冷又硬,轻飘飘的。
江随伸手去探他的颈侧。脉搏有,弱,慢。瞳孔,对光有反应。呼吸浅急,带杂音。
失温。外伤。可能的内伤。
"担架!"程枫在后面喊。
队员们动起来。江随退开,给队医让位。眼睛没离开过森钰。看他被从杨师傅身边移开,被更厚的保温毯裹住,被检查右臂的固定,被扣上氧气面罩。
每一下,都像落在自己身上。
初步处置完,森钰被固定在担架上。江随才回过神,转头看杨师傅。老人被扶起来喝了点温水,悠悠转醒。
"杨师傅!"程枫蹲过去,握住他的手,"森钰怎么在这里?"
杨师傅眼神散了好一会儿才聚拢,看到程枫,老眼泪就下来了:"程队……对不住……小钰他,为我……他看见那房子要塌,拿登山杖去挡砸下来的木头……然后山塌了,我俩被冲下来……他胳膊撞石头上,疼成那样还让我用保温毯裹着两个人……他一直按着口袋,说里面有张纸……"
程枫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那张纸是什么,是他亲手递过去、要森钰签的授权书。那人在绝境里,昏迷了,还攥着那个。
"人活着就好。"程枫嗓子里像塞了砂子,"您能坚持吗?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