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钰的松快像一小团暖光,把凝住的气氛化开了些。方案定了:老根叔做主题墙引子,老倔头的房子放展览后半段,用一种更郑重的方式呈现。
会议结束。林薇对着暗下去的屏幕坐了很久。周晓雨的强势和精准,她一直记得。但刚才,她在那强势底下,感觉到一丝藏得很深的、关于过去的倦意。周晓雨是不是也在躲那条老路?靠着这种顶级专业的样子,把什么都挡在外面?
手机亮了。周晓雨的私信,一行字:「刚才话可能说重了。见谅。一切为作品好。」
林薇看着那行客气又疏远的解释,悬了一会儿,回:「明白。你的建议是对的。谢谢。」
对话就停在这儿了。成年人之间,有时候全靠这句"明白"和"谢谢"撑着场面,把所有涌上来的东西死死压回去。
离开画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初冬的风硬,吹到脸上才觉出自己脸颊发烫。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印着展览logo的金属书签,周晓雨助理发的。
金属贴在手心,凉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周晓雨还是学生,挤在小出租屋里分一碗泡面,对着电脑上粗糙的设计图吵,吵完了又因为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点子抱在一起笑。那时候周晓雨眼里有光,不藏的爱和野心都在。她熬夜赶稿的时候,周晓雨会默默煮一杯甜得齁的牛奶放在她手边。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道光沉下去了,变成现在这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又是什么时候,她们之间堆了那么多说不出口的砂砾,最后把什么撑碎了?
手机震。森钰的消息,问她明天有没有空,看看他初筛的展览组照。
林薇看着那个带太阳表情的问话,心里那点冷的怅然散了一些。她回了个"好"。
至少她还在做她一直做的事——发现光,让光被人看见。至少她和周晓雨还能这样,隔着专业的名义,一起做完一件有意义的事。
江随那边,日子好像恢复了秩序。上班,做项目,去医院看母亲,回家。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他看手机的频率比以前高了。家里急救包重新清点了一遍,还"不经意"地让森钰知道每样东西在哪儿。他开始逛户外装备论坛,看了不少,一件没买。
这是应激的后劲。理智告诉他森钰安全了。但身体还留在那个暴雨夜,留在失联的每一分钟带来的冰冷里。他需要做一些具体的事,反复确认"安全"的边界还在。
森钰看得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把江随往回拽。
比如他会在江随盯着手机看的时候凑过去:"看什么呢?陈序又发搞笑视频了?给我看看。"
比如他拉着江随一起研究新买的珐琅锅菜谱,把挑食材弄成一件必须两个人一起干的"正经事"。
比如深夜,江随偶尔会被噩梦困住,整个人绷得像块石头。森钰迷迷糊糊地靠过去,胳膊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含含混混地说一句"江随,我在呢",然后接着睡。他身上那点热乎气,比什么话都管用。
这天晚上,森钰在书房弄照片,江随在客厅看图纸。森钰忽然抱着平板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江随,你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山里拍的,江随当时坐在救援指挥部的帐篷里,侧脸对着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焦虑、决绝、工程师那种冰冷的专注,全混在一起,眉眼底下是黑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江随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陌生得心口发紧。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那个样子。
"这张不能放展览。"第一反应是拒绝。太私人了。也太狼狈。
"当然不放,我私藏。"森钰笑了,把平板收回来摸了摸屏幕,"我就是觉得……这张特别真。也特别有劲。不是钢筋水泥那种,是人心里头的劲。"
江随没说话,看着他。灯光下面,森钰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全是明摆着的欣赏和别的什么更深的东西。那种被完完整整接着、甚至被捧着的感觉,像热水一样,沿着他那些干了裂了的地方慢慢渗进去。
"随你。"他最后说了一句,别开视线,耳朵有点热。
森钰满意地抱着平板回去了。过了一会儿,江随把图纸放下,走到书房门口。森钰在里面埋头干活,侧脸线条柔和,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划。
江随靠着门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去厨房烧水,泡了两杯蜂蜜柠檬茶。一杯放在森钰手边,一杯自己端着,回了客厅。
窗外夜色沉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细密地敲着玻璃。书房里,森钰揉了揉眼睛,把活存了,端起手边那杯已经温了的茶,喝了一口。甜的,暖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关灯走出来。江随还在客厅看图纸,但整个人松了一些。森钰没说话,走过去,在沙发空着的那半边坐下,拿起自己的书。
雨声淅沥,屋里显得更静了。书页翻过去的声音,江随笔尖落纸的沙沙声。
茶几上两杯茶,热气早散干净了。水面映着顶灯暖黄的光,稳稳地,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