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平又往亭子处望了一眼,接着抬步走上回廊,倚着栏杆缓了缓。
之后他又道:“若只是信了他们的话,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便也罢了。可我那时候愚蠢至极,担心师父真的对皇后不利,而皇后无法招架,因此将师父说过的话告知了她。”
看李清平说这话的时候脸色逐渐发白,呼吸也不似方才顺畅,阮玉担心他,于是出声道:“好了,我知道了……别再说了。”
李清平却摇了摇头:“你先前说,信任是为解除误会而存在的,其实不然……有时候,信任也是利刃。”
也不管阮玉作何反应,他的视线越过阮玉的肩,没有着落地浮在空中,似是又看见了那日的情形:“师父被带走时尚在教习礼法,我与其他同窗坐在学堂中,看着他被拖出院子,按跪在地上……那时他已七旬有余。随后母后在宫人的簇拥下到来,她身边的侍从走出人群,扬声将我告密时说过的话在众目睽睽之下重复了一遍……”
“所有人都在看我,所有人……我的友人,我的随侍,书院中的小厮,与我熟识或不熟识的同窗们。”
“那日的天气似今日一般好,皇后站在庭院中抬手示意我上前,而后弯下腰问我,方才那些话是否属实……”
李清平半坐在栏杆上,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安静片刻后道:“那一刻,我发现我说不出话来了。”
“……”
阮玉也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她沉默片刻,走上前握住了李清平的手,但什么都没说。
李清平任她握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平静得过了头:“好在此事只有我一面之词,众人又纷纷为师父求情,才保住师父的性命……师父受了杖刑,右腿断裂,他年纪大了,那伤一直没有好。”
“此事之后不久,父皇康健了起来,师父所言之事也没有发生。众人因此改了口风,说我并未做错,确实是师父造谣生事,报了假消息,他的处境越来越艰难。”
“我自知并非如此,师父没有骗我,是皇后心虚,改了计划。而我犯下大错,无颜面对师父,这么多年来一直避着他,不敢与他对视,不敢与他独处,甚至不敢与他说话。”
阮玉第一次见李清平如此萎靡的模样,想安慰他两句,可张了张口,又确实说不出什么来。
她只能握着他的手,与他一起安静倚在栏杆旁发呆。
风大了起来,吹得廊外的树叶簌簌作响,有鸟应声扑棱棱地飞走,化作视野中的一个小黑点。
阮玉迟钝地收回目光,却忽地听旁边传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殿下?”
李清平的手轻轻一动,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不自在起来。不等出声的那人上前,他便站直身子,作势要走。
……说不上来出于什么样的心思,阮玉手上使力,拽住了他。
……
独自在书堂抱着书看了小半日,阮玉就快要困到睡着时,窗外伸进来一只手,在她桌上叩了叩。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转头向外看去。
四目相对,李清平低声示意她:“该走了。”
阮玉往他身后看了眼,不见方才那老人的身影,于是问道:“说完了吗?”
李清平嗯了声,从窗边退开,给阮玉让开了位置。
阮玉会意,回头在书堂中环顾一周。见无人留意,她将书一合,翻窗跃了出去。
尽管没有必要,李清平还是伸手接了她一下。
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途中阮玉回过头看了看那条通向后院的路,仍不见那老人的身影。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他有为难你吗?”
李清平走得很慢。听阮玉问话,他转头看来,沉吟一瞬后如实道:“没有。我向他道歉,他说他早忘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李清平一面说,一面跨过书院大门的门槛,“他请我闲暇时来此听他讲学。”
阮玉哦了声,心下舒畅:“那真是太好了。”
其实想想,此事与阮玉没有什么关系,但她还是松了一口气。
车夫一直等在外面。见二人出来,他便迎上前,要接他二人上车。
——可就在此时,阮玉忽地听得一阵利器破空的尖锐声响。
来不及多想,她迅速反应,掷出袖中短刀朝声音的来处抛去,同时一把扯过李清平护在了自己身后。
那把短刀与直刺向李清平的飞镖在空中相接,铛的一声火花四溅,随后齐齐落地。
阮玉余光里瞥见一个黑影从对面屋舍上闪过,消失在屋顶后。但她并未上前去追,只带着李清平上车,嘱咐车夫:“快,先走!”
然而不等车夫回应,四面便涌出了一大群黑衣人,将马车与书院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