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不知道,李清平是期待这一日的到来,还是期望这一日永远不要到来。
但阮玉很期待这一日的到来。
她已经想好,今日即便自己不能活着离开,也一定要杀了东方胤。
至于李清平,他能活着自然好,他若死了,阮玉也不会让皇后母子二人得偿所愿。
原本阮玉不是什么忧国忧民的君子,谁当皇帝对她而言并无区别。可如今不一样了。
李清平所愿便是她所愿。她的所愿,她拼尽全力也会达成。
因此面对指向她的无数箭头,阮玉一步未停,拔剑径直迎了上去。
许是未曾想到她会如此反应,对面领头的人迟钝了数息,才急急喊道:“放箭!”
那声音穿透夜色,打破了原本四下的宁静。不等那声音落下,方才密密麻麻的箭头就齐齐划破黑暗,向阮玉射来。
阮玉运起内力护体,提剑向着挡在最前面的宫卫刺去。
有内力做保护,那些箭尚未触及她的身体,便像是砸在了石墙上一般,噼里啪啦地往地上掉。
此时阮玉已经冲进了人群中,若继续放箭,非但伤不到她,甚至会误伤其他宫卫。为首之人只能喝止:“停!应战!”
他一声令下,方才的弓箭手相继退下,另一批身着甲衣的宫卫迎了上来。
以一敌多对阮玉而言并不难,毕竟她早些年行刺时不少被官兵追杀。虽然地方官兵的实力与宫卫相差甚远,但说到底,为旁人卖力与为活着卖命始终是不一样的。
见阮玉来势汹汹,又听说过她之前的事迹,不少人都心生怯意。加之他们也知道自己今日所行之事名不正言不顺,愈发打退堂鼓。
而阮玉的本意也不是杀人,更不是与这些宫卫较劲。因此见有人动作犹豫,她也没有多做纠缠。稍稍应付一番后,她踩下其中一个宫卫的矛头,顺着长矛的杆向上几步,借力跃起,数番跳跃后翻过重重包围,径直落在了寝宫门口。
门口的侍卫见她方才还在外围与宫卫打斗,一眨眼的功夫就站到了自己脸上,不由也犯怵。只是他们职责在身不能逃避,纷纷朝她围了过来。
阮玉不想多拖延,倾注内力于剑上,一剑挥出,不止横扫前来护驾的侍卫,还将寝宫的门也劈开了。
轰隆一声,那门倒下,荡起满地灰尘,遮蔽了寝宫中的景象。
阮玉没有管满地哀嚎的侍卫,直接跨过他们,穿过烟尘进入殿中。
才进门一抬头,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被绑起来的李清平,然后是用剑抵着李清平脖子的东方胤。
见阮玉进门,东方胤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直直地看着她,咬紧了牙,声音扭曲到变调:“……就知道那两个废物没有用……你还是来了。”
“有用,”阮玉不忘应明月之请帮她说话,“丹曦死了。明月还是有用的。”
说完她又道:“只是有用无用,于你而言也都一样。左右你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狂妄!”
“这话你上回已经说过了,”阮玉话是对着东方胤说的,目光却看向了李清平,“上回你输给了我,这回,你还是要栽在我手上。”
“那也未必,”东方胤冷笑,“你若杀我,我便杀了他。”
阮玉闻言站直了腰,短暂地瞥了东方胤一眼,淡然道:“杀便杀了,你以为我会因此让着你吗?”
东方胤倒是笃定,瞧着甚为自信:“自然。你师兄已因为你的任性而死,你还想要这个人也因为你的任性而死吗?”
“何为因为我的任性而死?分明是因为你们的阴谋而死。”
“……”
寝宫的门被阮玉破开,夜风直灌进来,满宫的烛火摇曳不止,人影被拉扯成怪异的形状。
原本东方胤还能勉强算作温文尔雅。可自打西山上输给阮玉后,他就越来越没有人样了。
眼下宫中光影乱晃,他的五官也在阴影中乱晃,怪异又难看。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还要扭曲,甚至带上了几分尖利:“阴谋……你说阴谋?哈哈哈哈哈——”
架在李清平颈上的剑刃压深了几分,东方胤仰脖大笑,嘴边的胡子一抽一抽:“你真以为,你师兄的死是什么阴谋吗?”
阮玉不说话,沉默着盯着他手中的剑。
东方胤浑然不觉,笑罢继续道:“若非你不知收敛,嗜杀成性,惹得江湖动荡,怨声四起,你师兄怎会为了救你,教你迷途知返,答应阮七废去你的内力?”
“……”
阮玉盯着他剑刃的目光微微一动,转而看向了他的脸。
她皱眉想了想,问道:“这话是谁说的?我师兄?还是七师兄?”
看她皱眉,东方胤瞧着心情大好的模样,脸都清晰了几分:“自然是你师兄。”
阮玉又问:“你见过他?”
“我收过他的信,”东方胤笑眯眯地答,随后又佯作可惜般叹了口气,“只是可怜他没有右手,写来的信字迹凌乱……叫我好一通辨认。”
“……信呢?”
“信?”
说起此事,东方胤又骤地冷下脸来:“你还有脸来问信?若你未将我的山庄搅乱,那些信自然会保留下来。如今怕早被官兵烧了个干净,问我有何用?”
阮玉又瞥了一眼他的剑,怕他一个手抖伤到李清平,于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继续道:“我不信。没有信便没有证据,我瞧你只是胡说八道。我师兄才不是那样自作主张的人。”
……其实东方胤方才的话,阮玉是相信的。
在阮玉心里,师兄就是这样的人——独断自裁,遇到事情从不管阮玉需不需要,只要他认为对阮玉好,他便会去做。
譬如将阮玉辛苦赚来的钱捐给问云寺,为了给阮玉赎罪日日在寺中诵经做活……
其实阮玉根本不在意什么罪孽,也不在意江湖之中如何议论她,但师兄就是会一厢情愿地为她做决定。
阮玉不恨他也不怪他。她只是感到惋惜。
……但凡师兄再信任她一点,就会知道他不必死。比起虚无缥缈的内力,她更在意他。
她一贯如此认为,人活着什么都可以失去。因为失去什么都可以重新拥有,唯独生命不是如此。
人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原本来此之前,阮玉已经做好了与东方胤一起死的准备。可眼下,她又改了主意。
默默看向李清平,见他也直直看着自己,阮玉握紧了手中的剑。
此时东方胤尚在回答她方才的问题:“我虽没有你师兄的信,你却有……你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