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怕阮玉真的忘了,说完他自己解释道:“那三张纸条……我费了不少功夫才临摹下来,原想着你能认得出来,不想你对你师兄毫不了解,竟不知……”
“……什么?”
阮玉本已准备好要动手,闻言愣了一下,又看向他:“什么纸条?”
东方胤并未回答,反而拖着李清平往后退,示意阮玉:“你先把剑放下。”
于阮玉而言,有没有剑在手中,都不影响她能轻易赢下东方胤。因此听东方胤如此要求,她并未犹豫,果断将剑丢了出去。
见阮玉如此痛快,东方胤嗤笑一声:“你竟也会为了救人而让步……真是意外哪。”
阮玉不想与他争辩,只平静道:“他对我有恩。但我也只能让步至此了。若你再为难我,那便杀了他吧。”
“当真?”
听阮玉这么说,东方胤作势又将剑刃往深处压了压,在李清平颈间刮出了鲜红的血痕。
他微眯着眼看阮玉的反应,脸上再次露出了怪异的笑:“你真舍得?”
阮玉站着没动,面色平静:“装模作样算什么本事?杀了他。杀了他,你我决斗,谁都不必让着谁。”
“……你以为我不敢?”
“我以为你不敢。”
阮玉口中这么说,袖下默默摸出了一枚毒针。
方才在烈火滚滚的大殿中折腾了一遭,眼下她身上淡青色的宫装已经完全看不出原先的颜色,灰扑扑的。
但她并未在意,转向李清平道:“我瞧你背后那人舍不得杀你,可你不死,我就只能在此与他僵持……我没耐心再等了。”
余光瞟见东方胤脸色微变,神情警惕起来,阮玉继续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一早便知道。多谢你过往的照料,也多谢你始终不离不弃……今日是我对不住你。从前种种,我会铭记于心……抱歉。”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阮玉迅速抬手,将方才摸出的毒针向李清平投去。
在阮玉说方才那一大段话时,东方胤便已察觉到她想做什么。他知道李清平还不能死,于是在阮玉投出毒针的同一瞬,一把拽开了李清平。
如此一来,原本架在李清平颈间的剑被短暂移开,刚好给了阮玉动手的机会。
阮玉倏地抽出袖中的短刀,直向东方胤抛去,同时迅速近身,轻而易举夺去他手中的剑,并抢下了李清平。
——之前阮玉与东方胤对峙时,她身后有不少宫卫在盯着她。见她动手,那些人立刻作出反应,齐齐向阮玉袭来。
阮玉一手将李清平推至身后,一手扯过东方胤,把他挡在了身前。
东方胤反应不及,眼见无数刀剑直向自己刺来,不由惊呼出声:“住手!”
东方胤到底是皇后的依仗。见他被挟持,正要冲上来捉拿阮玉的众宫卫齐齐停下了动作。
为首之人正是之前下令放箭的男子。他清楚这些人未必挡得住阮玉,略加思索后,侧过脸与旁边的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
那人听完他的话,穿过人群离开了寝宫。
此时寝宫中只有阮玉李清平东方胤,以及一众宫卫与刺客。而皇后和原本在此处养病的天子已经离开。
因此阮玉猜测,此人定是拿不准能不能舍弃东方胤,因此派人去请皇后定夺。
于是阮玉没有直接杀东方胤,只从袖中摸出另一把短刀,示意李清平背过身,给他割开了绑手的绳子。
末了她看了看四下里的层层包围,向李清平道:“此处有密道吗?”
这话才出口,被阮玉拽在身前的东方胤立刻大喊:“她要从密道逃跑——快!盯紧她!”
阮玉被他那破了音的尖声高喝吓一激灵,果断从用刀割下他的一片衣摆,塞进了他口中。
见他再出不了声,李清平才摇头:“没有。这里没有。”
阮玉本还想,若有密道,先让李清平出去。听说没有,她也死了心,低声道:“不要紧,你就在此处……”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皇后要来,于是提醒他:“皇后或许会带你父皇一起来,以此威逼你向她妥协……到时候如何取舍,全看你如何抉择,你要想好。”
李清平很低地嗯了一声。
阮玉忙里偷闲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的神色并无异样,才重新留意起周遭的情况。
如此又等了约莫半刻钟,宫外传来了一声尖利的“皇后到——”
几乎同时,对面密密麻麻举着火把的宫卫从中间让开了一条道。
尽管早已做了准备,可瞧见被侍卫抬来的天子时,李清平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阮玉没有拦他,也没有提醒他,只握紧手中东方胤的剑,做好了随时反击的准备。
说起来,这也是阮玉第一次见到李清平的父亲,大晟的天子……以往她只在传闻中听说过这个人。
阮玉听说的天子,是个还算宽厚善良的好人。他算不得政绩斐然,也没有犯过太严重的错误,与过往的李清平一样,无功无过,平平无奇。
因此阮玉在第一次听闻有人想要刺杀天子时,还惊讶了许久。
今日见他,他全无传闻中的那般温和可亲,像一具还在喘气的骷髅架子,一呼一吸都费力无比。
因为疾病缠身,他瘦得厉害,加上年纪大皮肤松弛,眼皮耷拉着堆在眼眶里,阮玉甚至看不出他有没有睁眼。
她不由皱眉,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李清平。
李清平的目光直落在他父亲身上,脸上看不出悲喜。
阮玉收回视线,听皇后开口:“都到了如此地步,你二人再如何强撑,又怎能对抗如此多的禁卫军。何必无谓挣扎?”
说着,她看向阮玉,对着阮玉道:“今日之事乃皇室纷争,与你一个江湖人并无干系。若你要钱,尽管开口,本宫允你便是。莫要再胡乱掺和。”
阮玉并不理她:“既是皇室纷争,那关东方胤何事?他能掺和,日月楼能掺和,我为何不能?”
看起来皇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她微微一笑,扬起下颌,发间的金步摇在火光中明艳晃眼:“本宫早已有意将日月楼收归朝廷,东方先生也认可,因此相互合作罢了。若你也愿意为本宫所用,那你不止可以留下,还可以在朝中有一席之地……”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道:“若是你无意进入朝堂,本宫也可以将日月楼赠与你。”
——皇后这话一出,原本安静的东方胤又拼命挣扎起来。直到挨了阮玉一脚跌跪在地,他才不再动弹。
而阮玉再次看了眼李清平,随后撇撇嘴道:“这话听来,确实令我心动……”
见皇后缓和了脸色,她话锋一转:“只是不巧,有人已经先一步将日月楼许诺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