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废墟上召开的女校管理层会议很简单,商议完战时学生安顿、课程进行等系列事情后,华女晖提出,应该在学校建立起一支女童子军,教授给学校女学生军事知识。
清末国家衰弱,饱受列强欺辱,社会各界都掀起救亡图存的浪潮,教育界也自我革新,兴起新教育,加强学生的爱国美德和个人素质。童子军这一外国组织传入之后,就广泛受到了各大学校的追捧。
与其说是童子军,更像是童子义勇队,只是组织形式类似军队,被称为童子军。这是一个自愿的组织,学校愿意组织便组织,学生愿意参加便参加,参加童子军的学生会受到一些基础军事培训,包括团队协作、枪械使用以及基础急救知识。
童子军在江浙一带传播广泛,许多学校都建立起自己的童子义勇队,华女晖就是在初中时参加的女童子军,高中时童子军受到更为正规的军事训练,学校邀请军事人员,对他们进行训练。
早年女校内部也有人提过顺应潮流建立女童子军,遭到了时任校长的反对,她认为学生们不需要接受军事训练,只需要安心读书。学校的股东也有部分外国人,他们也反对对学生进行军事训练。
“战端一开,国无宁日,作为老师,我们得教她们如何自卫。”华女晖道,“再者,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战争如果真的来临,国民不分男女都有守土卫疆之责任。”
有老师表示支持,也有人反对,认为战争是政府与军队的责任,更多的人保持了沉默。那个和华女晖因为开除学生吵得面红耳赤的男老师站出来支持她,“我觉得华老师说得对。”
“女校的宗旨有‘注重女子之弱点’,军事训练是当下女子缺少的部分,我们的体育课程并不能弥补这一项缺憾,所以我认为应该组建女童子军。”
众人相持不下,校长只得道:“这件事还需要再商讨商讨。”
日军对上海的攻势很猛,十几万军队拉开阵仗较量,十九路军和一枪不放丢弃国土的东北军截然不同,他们英勇作战,连续四次挫败日军攻势,逼迫日军更换主帅。
得知日军攻打上海,南京紧急抽调首都警卫师和教导总队,组成第五军支援十九路军。双方打了足足一个多月,损失惨重,三月初才宣布停火。
上海被战火侵蚀得千疮百孔,日军不仅对阵地狂轰滥炸,就连居民区与商铺都不放过,等到消散散去,到处是坍圮焦黑的建筑。女校的教学楼,摇摇欲坠,众人站在坑坑洼洼的空地,望着面前疮痍,心痛又无奈。
但教学还是要继续开展的,课要继续。
校舍能用的先用,教师不够,一顶顶帐篷拔地而起,华女晖将钉子敲进木头,一个简单的支架跃然眼前,挂上黑板,就是教学工具。
社会各界也纷纷对女校施以援手,妇女儿童保护协会积极募捐,为女校复建筹措款项,上海商会也送来一批生活用品,殷成来看华女晖,得知她们重修女校需要人手,与附近驻军沟通后,对方派了半个连来帮助她们清理废墟。作为回报,女校组织了一场汇演劳军,向抗击日寇的军队表示慰问。
华女晖忙于战后重建校园,吃住都在学校,好几天没有回家,姨妈一通电话打到学校,声音带着哭腔,“女晖,你二哥不好了。”
她的心猛然跳空了下,“二哥怎么了?”
华文晖部正在被抽调的国府警备师之列,因为九一八不抵抗的策略以及锦州中立案的曝光,南京宣布下野,没有‘王’,就没有所谓‘御林军’,国府警备师因此被改为36、88和89师,此番日本袭击上海,三师和教导总队都被派来了前线。
沙场无眼,死亡面前,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他在医院.....”
闻听此噩耗,华女晖浑身一软,幸而旁边一位老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她来不及再想,问过医院的地址,和身旁的老师交代两句,就急匆匆往医院跑去。
医院里人满为患,全是伤兵和被炸伤的居民,就连走廊里都坐满了人,医生护士忙碌穿梭其间,华女晖走到一间病房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姨妈低低的啜泣声。
她的心重重砸了下去,腿软的抬不起来。
扶着墙,艰难挪进屋中,床上的人已经被纱布裹成了一团,见华女晖来了,姨妈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中大哭起来,华女晖手足无措抱着怀中姨妈,脑海一片空白。
良久,她才嗫嚅道:“他....”
华女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还活着吗?”
姨夫‘啧’了声,埋怨姨妈道:“让你别哭别哭,大夫都说了文晖没有性命之忧了,没事了没事了,已经度过危险期了。你哭得跟他要死了一样。”
“别担心,你二哥现在没事。”
华女晖深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见姨妈这样,她还以为二哥要死了。
可是,现在没事,以前还是有事吗?
中日之间的差距,从前清甲午海战就能窥见端倪,这个从前中国的藩属,露出了悖逆的獠牙。日军的海军装备精良,海陆空配合齐进,中国军队英勇反击,华文晖带队冲锋,一颗炸弹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炸开。
医生说自己已经尽力,剩下只能看天命,姨夫和大哥不敢将这事告诉女眷,怕她们盼望又失望,好在,他命大,竞也活了过来,而今已经脱离危险期,姨夫这才敢告诉姨妈,姨妈又告诉华女晖。
二哥还没醒,姨夫已经守了二哥半个月,华女晖让他回去休息,自己和姨妈轮流守着二哥,姨妈年纪大了,晚上多半是华女晖守在医院,白天她守着学生,重建校园,晚上她就守在二哥床边。
天黑下来,世界就变得安静,病房的门紧紧关着,却无法阻隔外间道道痛苦的呻吟,不是隔音不好,而是受伤的士兵与居民太多。无数微弱的呻吟,汇聚成痛苦的大海,一道一道,拍打河岸。
华女晖打开门,两个伤兵坐在门口,靠在一起,互相支撑着小憩,这两个士兵的年纪并不大,不过二十出头,看他们身上军装的制式和胸章,他们并非南京派来的第五军,而应该是十九路军。
她回头,看向身后病房空床。
护士们忙不过来,部分学校的童子军自发前来照料伤员,华女晖叫住两个学生,几人一起将那两个伤兵搀扶进了病房,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华女晖拉上帘子,隔开他们和二哥。
次日姨妈来换华女晖,见屋中多出两个伤兵,见他们年纪不大,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满脸狼狈,顿时红了眼眶,“才多大的孩子,该死的东洋人。”
一个人也是照顾,三个人不过顺手,姨妈让佣人送汤时多盛几勺。鸡汤喝在嘴里,两个战士一抬头,又见姨妈目光慈爱,想起了自己在家中等候的妈妈,不由红了眼眶,他们一落泪,姨妈也忍不住哭,她想到了自己离家革命,北上讨伐军阀再也没有回来的儿子。
华女晖连忙安慰姨妈,姨妈强忍泪水,要华女晖扶她出去走走,岂料不出去还好,一出门,外间伤兵更多,三十三天浴血,数万儿郎马革裹尸,伤者更多,医院床位紧张。
二哥的长官来探望属下,见屋中全是人,而且看军装和胸章,多是十九路军而非第五军,地上铺着被子,几个人或坐或躺,加上换药的护士、看诊的医生,挤哄哄的像是菜市场,长官当即垮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