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长官身边的副官立刻质问医生道,“病人需要休息,怎么能安排这么多人进来?你们医院怎么安排的?”
“我让他们进来的。”华女晖站起身来,扫了一眼面前军装崭新,带着雪白手套的长官,“尊敬的上校,我二哥现在还没醒,这些吵闹他听不到,当然,要是这些吵闹能把他吵醒,就最好了。”
长官微微蹙眉,但到底没说话,倒是副官的口气隐约语气不耐,“华营长现在需要休息,这些人在这里会吵到他,你是他的妹妹,不该为他着想吗?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你知道我哥需要休息,还在这里训斥这个呵斥那个?”
副官顿时被华女晖噎住了。
姨妈在佣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了进来,见姨妈进来,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长官一见姨妈,当即立正,语气柔和下来,“干妈。”
“是你啊。小尹。”姨妈也认出了面前人。
“是,干妈,是我。”
一声干妈,华女晖顿时知道来人的身份,应该是故表哥的战友,姨妈的长子牺牲后,他的同袍一行六人,来到家中认姨妈为干妈,以母事之。华女晖只知道这件事,还没来得及见过他们。
姨妈身后男佣人提了好几个大食盒,进了屋,她立刻让佣人将食盒立的东西分给内外众人,自己则走到了尹团长面前。
“是我让他们进来的,他们都是我的干儿子,跟你一样。我的儿子死了,你们说你们会替我的儿子照顾我,把我当妈妈,为我养老送终。现在,这些都是你的兄弟,你还要把他们赶出去吗?”
尹团长立刻低头,“不敢。”
见对方示弱,姨妈也不继续苛责,而是软了口气,对尹团长道:“坐吧。”
来者是客,华女晖动手为尹团长倒水,水瓶空空如也,她提了水瓶,到开水间打水,正接水,不妨瞥见身旁道熟悉的身影,“金羽?”
女学生转过头来,正是她那参与游行被开除的学生金玉。
华女晖无法改变学校开除女学生们的决定后,想过帮助她们再找地方读书。参与游行的大部分女学生都在家里的帮助下找到了新的学校,只有两人因为家庭相对没那么富裕,面临辍学的危机。
其中有一人就是金羽。
原因无二,是她组织了这十二个女学生参与游行,金羽的名字,早已在教育界传开,其他学校一听她的名字,就连连拒绝。
烫手的山芋,无人敢接,华女晖在上海时间短,不认识什么人,主动跟姨夫了这件事,姨夫也觉得金羽做的没错,他于是给自己的一位老朋友打了个电话,在这位老朋友的推荐下,金羽进入了另一所女校。
眼前金羽一身黄色童子军制服,戴青白两色领巾,手臂上带着三条杠的中队长臂章,脸色有些憔悴,但那双黑色的眼睛依旧熠熠生光。
“华老师。”金羽眼前一亮,当即抬起手,小拇指压大拇指,竖起三指,向老师敬了个礼,“您怎么也在这里。”
“我哥哥在这里。你呢?”
“我们中队自发来这里照顾伤员。”
守军与日军交战期间,上海童子军纷纷挺身而出,从事救护、募捐、维持治安等工作,上海商会战时服务团几位童子军甚至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在闸北抢救伤员时为日军所害。
战争结束,童子军又投身战后重建、清点、照顾伤员等工作。
金羽得知老师的哥哥不仅在此住院,还是守卫闸北的战士,当即主动提出帮她照料。
“老师你放心回学校,这里交给我们。”
校舍重建、教学秩序恢复刻不容缓,华女晖也没有拒绝金羽的帮助,只道:“谢谢你们。”
她提了热水瓶回屋,尹团长已经起身要走,华女晖替姨妈送他,送到楼下,尹团长止步,回过头道:“好了,别送了,回去吧,你好好照顾你哥哥。”
华女晖朝尹团长鞠躬,“对不起表哥,我刚才说话不好听。”
“没事。”青年大手一挥,“你说的话很有道理,等你哥醒了,再跟他说一遍就行。”
“啊?”华女晖困惑抬头,
“十九路军由粤军改编,去年可就是粤军把南京那位逼迫下野的,我们是御林军,和他们是不对付的。”
“那是你们狭隘,兄弟阋于墙而共御外辱。”
青年笑了,“记得,一定要把这话跟你哥说一遍,他搞不好就能下床跑两圈了。”
“说就说。”
半个月后,学校恢复教学,华文晖也醒了,眼前纱布朦胧,他看不大清楚,只觉得床边趴着个什么人,看衣着颜色,不像是护士,是女童子军。
他以为是华女晖,抬手就按在了她头顶。
朦胧间,金羽只觉头上一沉,她立刻清醒过来,一只宽大的手按在她头顶,那人口气霸道:“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