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租下,华女晖按照自己的想法简单装修,胡妈带着三个年轻的佣人将屋子打扫干净,从南京运来的行李一箱接着一箱,屋子一点点被填满,婚期也渐渐近了。
她不算年轻,在未婚女子的行列中来说。
旧清的女子,十四五岁便已出嫁,进入民国后,社会革新,移风易俗,女性出嫁年龄有所延迟,但也多集中在十七八岁,超过二十岁还不结婚的女子,十分少见。
华女晖已经二十四岁了。
民国二十二年春三月,华女晖二十四岁的生日如约而至,不出意外的话,这是在她家中过的最后一个生日,华家上下都很重视,华父与华昭晖专门来上海为她庆生。
服务生将数层高的奶油蛋糕推到华女晖面前,华昭晖笑着将银制蛋糕刀递到妹妹手中,随着华女晖第一刀落下,满场落下彩带,众人为之欢呼。
华昭晖还专门邀请来了殷芝,和她一起前来的还有江桁。
旧友重逢,华女晖和殷芝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见状,林桢与江桁主动走开,两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叙旧。
华女晖问及殷芝近况,才得知她已经离婚。
“离婚了?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阿芝,你怎么都没有告诉我。”
殷芝抿唇,低头道:“形势所迫不得不嫁人,我怕你劝我,更怕我自己会动摇。我知道你会向着我,可是这正是我害怕的,我怕你会对我失望……”
“怎么会呢。”华女晖道,她握住殷芝的手,“我会帮你,就像那时候你帮我一样。我离开南京去武汉,不就是你帮我的吗?我会像你帮我那样帮你。”
“那不一样,我帮你,是因为我那时候觉得齐崤是齐家的独孙,而你大哥也一定会原谅你。可是我不一样,我…我没有钱,我的兄弟也不会向着我,江桁……”殷芝吐露出心声,“他会为了我离开家门吗?”
“如果再抓不住那桩婚事,我就完了,我不敢赌。”
殷父死后,殷芝和母亲并没有分到多少财产,弟弟殷成被调到江西,江家又与他们退婚。她们母女无人可依靠,只得跟随同父异母的大哥生活,大哥重新为她找了一门婚事,是她大嫂的娘家弟弟,与她年纪相仿。
人虽纨绔,但家境殷实,大嫂的父亲也在政府任职,她嫁过去,还是锦衣玉食的少奶奶,也不坠殷家家门。殷芝思虑之下,最终同意了这门婚事。
嫁过去之后,起初还好,那男人对她百依百顺,可日子久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就爆发,他要求殷芝留在家中,侍奉脾气古怪的婆母,繁衍子嗣,不许她出门抛头露面,并将她的绘画工具全部焚烧。
他以为女人读书不过做嫁妆,既然已经达成目的,就没再有抛头露面的必要,富贵人家的女眷,以劳作为耻。他们开始争吵,那男人动手打她,她用剪刀划伤了他,婆母盛怒之下,要动家法惩戒她。
板子打在她身上,她浑浑噩噩失去了第一个孩子,于是她身上的罪责又多了一条,她被关在卧房,门窗都被钉死。
就在殷芝绝望要认命之际,大门被人踹开,江桁一手握着枪,一手扶起她,魔窟渐渐消失在他们身后,她才渐渐回过神来,看清江桁眼底被强压下的恐惧,感觉到他握枪的手的颤抖。
“离开家,我们什么都没有了。而且,我了解江桁,他爱他的家人,他也爱我,无论怎么选,他都会陷入两难。所以我没有找他,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可他还是来了。”
“他说他以为我过得很好,所以不来找我,后来知道不是这样,他说这样的话,他就必须来了。”
提到伤心往事,殷芝还是忍不住哽咽,“那时候我才发现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他比我想象中要喜欢我,也比我想象中要大胆。”
华女晖抱住殷芝,安慰道:“没关系,没关系,那都过去了,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你看,江桁就在那里。”
“多亏大嫂,肯帮我打离婚官司,我现在终于离婚了,大嫂又介绍我到公董局上班。”殷芝将下巴搁在华女晖肩膀,呜咽问道:“以后我也在上海了,你没有新的好朋友吧?”
“我心匪石,不可卷也。”
殷芝这才破涕为笑,抬起头,用手帕擦掉眼泪,“那就好。”
华女晖仔细打量殷芝一眼,昔年装扮鲜艳的大小姐,现在穿着灰扑扑的大衣,衣袖见了毛球,她脸上依稀有些憔悴,眼底却有光。她握住殷芝的手,“阿芝,以后还有我呢。”
殷芝看向华女晖,挤出一个微笑,“好了,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我听说你也已经订婚了,想来也是好事将近。”
“我?”华女晖苦涩一笑,“我还能有什么好事?不过是家里做主。”
殷芝的神色旋即变得严肃,“女晖。”
华女晖知道殷芝想说什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我跟你不太一样,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抬头,目光投向宴会厅内一片喧嚣,“十八岁的时候,大哥也以为那将是我在家中过的最后一个生日,在首都饭店为我举行了一场宴会。那时我满心憧憬,以为自己能嫁给齐崤。”
“江桁还活生生在你眼前,可齐崤不会回来了。”在好友面前,她终于袒露心扉,“而且,阿芝,我还有一个儿子,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我想好好教导他,我不想让他变成我大哥那样,我生了他,我对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是小启吗?”殷芝显然也知道这件事,“齐家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小启竞然真的是你的儿子,我就说,他看起来长得那么像你,原来她是你的孩子。”
“我很认真的想过,嫁入高门,他们未必会接受我的儿子,就算他们接受,我大抵只能留在内宅操持中馈,就像华从舒,那个女人总以她的女儿为傲,我却并不想过那样的日子。那样的话,我会死掉的。”
殷芝似乎感同身受,“是啊,不死去,也会变成行尸走肉。”
她拉住华女晖的手,“你还有我,我们答应彼此,以后再也不瞒着对方,我会帮你,你也会帮我。”
华女晖的手盖在殷芝手背,“好。”
两人聊完,林桢与江桁才走走过来,江桁见殷芝眼角有泪痕,关切问道:“怎么了?”有外人在,殷芝有些不好意思,江桁却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去擦她眼角的泪,“别哭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