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事情不用操心,华女晖于是有更多的时间花在学校和社会活动,在同事的邀请下,她参加了妇女和儿童救济会。
全世界的妇女,大概都为生育所累,中国多子多福的传统理念,更让她们连痛苦也无法诉说,许多妇女从结婚开始,终其一生,都处在不间断的生育之中。
虚弱的母亲,繁多的孩子,人一多了,就无法同时顾全所有人,富有的家庭还好,若在贫穷的家庭,因为照顾不周而夭折的孩子,多如牛毛。
孩子死了就死了,能长大就长大。
人从小没被当成过人,长大后也只能逆来顺受。
组织的发起人曾说过,妇女和儿童是国家的希望和未来。她们一起为孤儿募捐,将募捐来的物资送给孤儿院或者贫穷的家庭,金羽来家做客,得知华女晖的举动,建议她们可以效仿工厂开设夜校,教她们识字、读书。
她并不忌讳在人前提到自己的出身,即便面对的是权贵、名媛,她也总坦然告诉他们,她是女工的女儿,她的母亲做工养活了她,并送她读书,丝毫不在乎别人会用怎样的目光看她。
需要帮助的人太多,华女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杯水车薪,裹着小脚的老妇、挺着大肚子还抱着个孩子的青年妇女、瘦小黑矮的女童,将狭窄的教室挤得密不透风。
没有人会臣服命运,只要有一丝机会,她们都会紧紧抓住,老妇一辈子吃尽不会念书的苦,青年妇女心中还残存着一丝希望,小小的女童被母亲推进教室,她们站在这里,站在华女晖眼前。
上海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将她们淹没,几千年的传统将他们淹没,她们挣扎着,在缝隙中艰难求生,以不屈的意志,逆着汹涌的风沙而上,站到这里,试图找寻出路。
缺钱。
华女晖缺钱缺得有点厉害。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她们人少,就算倾其所有,也无法完全覆盖办免费夜校需要的开支。一旦收钱,产生的经济开支就会成为她们求学路上的巨大阻碍,不收钱,夜校就会倒闭。
老师们不要钱,但租赁的场地、桌椅板凳,照明的电费,提供给学生的课本、纸张、铅笔都要钱。上海这地方,最贵的就是租金,说是寸土寸金也不为过。
为了筹钱,华女晖找到大嫂言娍,将自己的计划说给她听,希望能获得她的支持。
“向民间募捐哪有向太太们募捐来的快,太太们也乐得做这些事,一来手里也确实有闲钱,二来也能博个好名声。我没有让太太们赏脸的面子,只能来求大嫂你了。”
十八岁离开家门之后,她就被原本的圈层抛弃,除了殷芝,余下未婚的女伴们都被家人勒令不许再和她接近,就连殷芝,也是顶着家人的压力和她联系。
生下小启之后,为了掩人耳目,她又低调了多年,女伴们陆陆续续结婚,开始围绕丈夫建立起新圈子,圈层相叠,牢不可破。偏她是低嫁,江海关税务司里也没有几个华人。
她拉了好友殷芝,又想拉周英华上自己的船,偏周英华也是这么想的,她是妇产科医生,也致力于妇女和儿童权益保护,两人一拍即合,于是相互加入对方的组织,然后缺口就更大了。
妇女疾病的医治,女妇科医生的专项培养,比教育要更花钱,为了筹钱,两人分头行动,回家搬救兵。
母亲去世得早,华女晖只有大嫂了。
言娍也乐意帮华女晖,只是言娍还是有些顾虑,提醒道:“人一多,口可就杂起来了。”
“没事。”华女晖道。
闲言碎语她听得多了,自从金玉和二哥结婚之后,她和女校的慈善会就遭到了不少的质疑,有人怀疑她资助女学生为虚,实则暗中挑选年轻的清寒女学生作交好权贵的礼物。
空穴来风的事情,传播的很快,有人登报骂她是堂子里的鸨母,批评她和女校的慈善会,有心怀不轨的人登门,委婉表达愿意追随。也有人骂金羽没有气节,受到资助上了大学却中途抛弃学业,去做富贵人家的太太。
“难道他们说我几句,我就要气得不做了?但行好事,不问前程。”
言娍笑了,“哟,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要放在从前,你非得跟他们争个高低对错不可。”
“也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揣测我,也有人和他们论战,争吧争吧,世上哪有什么是不争的呢。”华女晖已经看开了。
“你大哥过几天要办一个晚会,我会帮你跟他说的。”
建设银行经过筹备,已经正式在上海挂牌,建设银行在原本的四大银行之外,开辟出招收外资新领域,许多人看好这新银行,愿意投资,她的妹妹华从舒也是其中之一。
她已经不是几年前寂寂无名的华二小姐,人群毋庸置疑的中心——小江太太,江梁结婚后,江母便将中馈逐渐托付给了这位大儿媳,许多场合也让她代自己出席。
人都说小江太太是个有手段的女人,她的妈妈有手段,一个‘秦淮河的女人’能登堂入室,有其母必有其女,她也差不到哪里去。
作为股东之一,华从舒也出席了晚会,在言娍为华女晖打好基调,华女晖上台讲述救济会的宗旨、目标,并希望在座各位女士为妇女和儿童及国家的希望慷慨解囊后,台下人陆陆续续表示愿意捐赠,金额大小不一。
华从舒优雅站出来,“我捐一千块,并愿意长期帮助救济会。”
说完,她抬眸,轻轻望向台上的华女晖,眼底满是骄傲与自得,按照一些不成文的约定,慈善组织遇到这种捐赠金额巨大,或者愿意长期帮助组织的,一般会邀请她作为组织的名誉首脑之一。
太太们愿意捐赠,也就是为了这些虚名,说出去好听。
但这个人是华从舒。
从小被她鄙夷、嫌弃的‘秦淮河女人’的女儿,那个逼死她母亲的‘秦淮河女人’的女儿,现在站在众目睽睽下,用一万块钱,要成为她名义上的上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