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林桢就开始躲着华女晖，可总也躲不过，他病着，哪里也跑不掉。他索性装睡，闭着眼睛，不经意翻个身，背对着她，华女晖不说话，低头给苹果削皮。

门轻轻开了，一双黑色的小眼睛从缝隙里朝外张望，确认无误后，一颗小脑袋才挤进来，轻轻的‘嘘’声响起，“轻点，爸爸睡觉了。”

华启挤进华女晖怀中，七岁的孩子，渐渐有了大孩子的模样，儿子扑进自己怀里的时候，华女晖感觉自己像抱了一头小牛犊。因为感冒，小牛犊声音有些沙哑，哞哞叫着，神情沮丧，悲伤问道：“妈妈，爸爸不会死吧？”

“不会的。”华女晖安慰他道。

“妈妈。”华启的声音中带了哽咽，华女晖觉察到孩子情绪的不对，摸着他的后脑询问道：“怎么了？宝宝。”

“我的同学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了，她说她爸爸妈妈被坏人抓走了，已经死了，她说死了就是不会再回来了，我不要爸爸死。”

来到家里的时候，他只有四岁，还不太知事。孩子长大，有了智慧，和身边的人生出感情，多年相处，继父子间情谊深厚。

华启越说越伤心，最后埋首华女晖怀中呜呜哭了起来，听着床边孩子哭泣，林桢一阵心软，不得不撑着身子坐起来，“没事，爸爸没事。”

“爸爸。”华启扭头伸手要林桢抱。

看着眼前那张哭得满脸是泪的小脸，林桢心生不忍，他掀开被子，坐在床边，将华启拥入怀中，“好了好了，不哭了。”

华启呜呜的哭，哭累了就要睡觉，林桢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热水，身后华女晖已经将华启哄睡着，轻轻为他盖上被子。

床成小牛犊子的了，装睡就再行不通。

华女晖在他对面坐下，林桢忽然觉得屁股下的沙发变得咬人起来，他坐立难安，华女晖觉察到他异样，“怎么了？”

“没事。”

“小启横冲直撞的，你伤口没事吧。”华启随他生父，个子高，骨架大，尤其是头，所以难生。他要比同龄的孩子高，也强壮，个头大但心智还是个孩子，做事没轻重。

“没事。”

“我一会儿让令芳带他回去，医院人多，又多是病人，他年纪小，抵抗力不强，再被传染上别的病不好。”

“没事。”说要这两个字，林桢又僵硬补充道：“还是你带他回去吧。”

“也行。”

“快回去吧。”林桢催促道。

华女晖似乎觉察到什么，眉头微微蹙起，抬眸望向林桢，“你什么意思？”

“医院病人多，你留在这里也不好。”

华女晖：“……好。”

两人之间又变得安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桢只觉度日如年，手心也渗出汗水。华女晖发现林桢的不对劲，猜他是因为那天失智时的话而不安，她也有千言万语，只是那话到嘴边，一时却也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他说了很多话，很多自相矛盾，前后不一致的话，华女晖也不知道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有些话，不好说，不能说。

魏晨风的到来，缓和了两人之间的尴尬，见来了客人，华女晖起身为他倒水。

“抚恤的事情都已经办好了，你不用担心。就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下。”

“他太太知道他殉难的事情，动了胎气，母子两个都没救回来，现在还有三个孩子，一男两女，小的那个女孩子还有肺结核。亲属也都不太富裕，没办法帮助太多。你看，能不能让你太太帮忙，物色一个好一点的福利院。”

华女晖将水递到魏晨风手中，魏晨风询问性看向华女晖，“华太太，可否请你相助？”

“这是应该的，这件事交给我，你放心。”

“多谢。”

华女晖素与几家福利院有往来，福利院见是她委托，也答应会对几个孩子额外照顾，于是几天之后，魏晨风就开车将几个孩子送到了福利院。华女晖和院长说完孩子们的事情，一回头，发现身后华启不见了，一行人赶紧分开寻找，遍寻无果，正焦急之时，华启忽然自己从角落里跑了出来，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姑娘。

“妈妈，我们把她带回家好不好？让她做我的妹妹。”

他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小手捏的紧紧的。

华女晖一愣，看向华启牵着那小姑娘，和她一般大小，穿着和其他孤儿一模一样的深蓝直筒长衫，见华女晖望向她，立刻钻到了华启身后，一双眼睛警惕望着身边人，两人挤在一起，像是两尾稚嫩的雏鸟，分明羽翼还不丰满，大一些的却拼命张开翅膀，小些的一个劲儿往大的翅膀下钻。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小启。你认识她吗？”华女晖小声询问道。

华启勇敢点了点头，“妈妈，她是我的同学，她的爸爸妈妈都没有了，能不能让她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