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室气氛压抑,华昭晖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两个黑色中山装男子与一个面色严肃的军装男子并席,组成简单的问询小组。
“事到如今了,华昭晖,你就招了吧。”那军装男子道。
华昭晖轻蔑一笑,“招什么?”
“当然是那些钱的下落,那都是党/国的钱。”
“那是国民的钱。”华昭晖淡淡纠正道:“应该用在国家,用在国民身上。”
对面冷冷道:“别跟我来这一套,你就是把钱给了不该给的人。”
“什么叫不该给的人?”华昭晖竖眉,“用在国民革命军身上,不算用在国民革命吗?我经办的每一件事,都是按照民国的法律和财政部批文为之,给予他们国民革命军番号的不是我,既然有了编制和经费,也有拨款的批文和数额,财政部再拨款就是合规的,没有什么不该给的。”
“那数量呢?”
华昭晖摊手,“批文批多少,就是多少,我又不能凭空变出那么多物资。”
对面猛的一拍桌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都调查清楚了。”
“我说了,我都是按照财政部的批文办事,不管对审计部还是对你们中/统,我都是这番说辞,下达命令的不是我,我只是经办。”
军装青年冷哼一声,“那更早之前呢?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我觉得是需要回忆回忆,回忆一下,这些年我们都做了什么。”华昭晖口气生硬。
“民国十四年,先总理与世长辞,留下‘革命尚未成功’遗言,国民革命,旨在消除军阀,统一我国家,强大、复兴我民族。”
“可是这么多年了,我们还是在一遍又一遍重复南明旧事。”
“我们口口声声说二次北伐是当年北伐的延续,要把北边的奉系军阀瓦解,可是济南惨案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我们的外交官被虐杀,百姓被日本人屠戮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我们让军队放下武器,不许反抗。”
“九一八事变,我们放弃了东北,后来又丢弃察哈尔,阎锡山、吉鸿昌组织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在热河、长城抗战失败后,收复四县,但就是这样一支队伍,当局不仅不支持,反而出兵,敌我双线夹击,同盟军不得不宣布解散。失败后,吉鸿昌将军也没有放弃抗日,四处联系各方,宣传抗日。”
“可是我们杀了他啊。”
“杀了他。”
华昭晖摘下眼镜,擦掉滚出眼眶的热泪。
“他做错了什么,要被被通缉被追杀?大好河山,拱手让人者无罪,奋起反抗,收复失地者被诛,仰观史书,恐怕也只有宋高秦桧之流做得出这种事。宋只有半壁江山,偏安一隅,难道我们也要蜷居山城,蝇营狗苟一生吗?”
“任人唯亲,贪污腐败,农民的粮食、工人的产品,有人要用税收拿走,就连妓/女也要交税,市民的储蓄、中小工厂的财富,有人用做空的股票去抢。我们不仅不管,反而纵容。”
“国富民强,我只看到了前面,后面怎么也看不到。权贵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粟米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而农民,流离失所,工人,食不果腹,市民、中小工厂主破产,贫困难易度日。”
“战争当前,我们没有收好国土,更没有安抚国民,花园口,黄河水滚滚而下,文夕大火,黑夜里一场烈火熊熊,日本人在我们的国土烧杀抢掠,将我们的同胞当作草芥,但我们,也没有将他们当作人啊。”
“敌寇在外,我们还在排除异己,压缩友军编制,缩减其军队开支,这样做,岂不是正中日本人下怀。”
说完,华昭晖沉默了阵,须臾,他抬起头,戴上眼镜,审讯室的电话铃声恰好在此时响起,那军装男子接听,听清对方的身份,他立刻站了起来,一连说了好几个‘是’。
对方放下电话,抬头看向面前华昭晖,华昭晖平静望着眼前人,那人咬牙切齿盯着他,目光冷峻。
“我可以先回去休息了吗?你们可以慢慢审计那些账目,不着急的。”
华昭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褶皱,大步迈出会议室的大门,只留下身后双手握拳的军装男子。
走到楼梯拐角,一道阳光从窗户照入,华昭晖停住脚步,朝外望去,外间晴空万里,重庆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不下雨,阳光晴朗,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华昭晖盯着那些舞动的灰尘。
光亮与尘埃混合,难以区分,最好的保护色,从来是融入,是沆瀣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