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长叹出口气,下了楼,远远的,他就看到了自己的妻子和妹妹,看到自己,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朝自己走来。
他一把扶住妻子的手,安慰道:“没事的。”
又看向一旁的妹妹,重复道:“没事。”
“大哥。”华女晖愧疚低头,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华昭晖看了她一眼,平静道:“那些钱来得不容易,都是民脂民膏,他们应该在国防、经济各个方面发挥用处,而非用在内斗、贿赂、奢靡与享乐上。我能做的不多,只能到此为止了。”
说完,他扶着妻子往前走,路过妹妹身边时,用胳膊肘轻轻碰过了一下她,华女晖抬头,华昭晖神情平静,语气温柔安慰她道:“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先跟嫂子回家吧。”
华昭晖看向妻子,言娍点头,拉住华女晖的手臂,“走吧。”华女晖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离去。
回到住处,屋里早有人等着他,江梁用公杯斟满对面的茶杯,华昭晖坐下,也没有废话,“我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好我的家里人。”
江梁自然应允,“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会帮你照顾好她的。”
华昭晖忽然抬头,江梁也抬头,四目相对,华昭晖似乎觉察到什么,江梁也知道自己失言,垂眸避开华昭晖的视线,“娍姐和小则,爸妈,我也都会看顾,你不要担心。”
“什么时候?”华昭晖只觉太阳穴突突跳动,强压愠怒问道,“你什么时候……”
江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不觉得,把妹妹嫁给那样的人,是错的吗?我一直觉得你是在病急乱投医,不要说二十三岁不结婚,就是三十岁不结婚又怎么了?夫人嫁给委员长的时候,不也已经年过三十。”
“她灵活的像是小鹿,山中的精灵,不该被束缚、关押,她是自由的,可是自由需要保障,你为她选择的那个人,没办法保障她。也许,他觉得他是聪明的,他觉得自己在算计人心,可是那只是因为他遇到的对手都有软肋,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会用计谋,将术当作唯一。”
事情已经瞒不住,江梁索性摊牌。
“法、术、势,在局势呈现压倒之势时,不需要阴谋诡计。爱人死了,大小姐的怒火足够吞噬一切,先生爱女之心拳拳,你还觉得你能扛下一切吗?我知道你不想看到他死,你觉得自己不会死。”
“你一直说在乎家人,你有没有为娍姐,为小则想想呢,就算你真侥幸不死,以后呢?他也正是看中你在乎家人,在乎妹妹,一个真正的男人,是不会把女人卷进这些事情的,一边是哥哥,一边是丈夫,他让她难过。”
“真是个不值得的男人啊。”江梁叹息道,“你为什么要把妹妹嫁给一个这么不值得的男人呢?”
“法、术、势都是虚妄,目的才最重要。”华昭晖道:“他和你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的目的是成事,权术只是工具,而你,已经遗忘过去,成了傀儡。他在做对的事,而你,在做龌龊的事情。”
江梁放下茶杯,“孔先生一直很欣赏你,我也真心把你当做朋友,何必呢,闹来闹去,大家都是一家人,先生和先生是一家人,我们也是一家人,没必要像今天这样,闹到外面,闹得难看。”
“一家人,到底是一家人。”
“到底是什么时候?”华昭晖咬牙切齿追问道。
什么时候?
虚无缥缈的感情总在某一瞬变得强烈,是在得知妻子在外放高利贷,在得知她深耕教育,将理想化为现实,还是在自己签下一份份见不得光的文件时?他站在黑暗之中,灵魂麻木,念及过往,恍然如梦。
“不记得了。”江梁轻声道,似在叹息,又仿佛怅惘,“不记得了。”
“你们都已经结婚了!从舒是她妹妹。”
“那不重要。”
“江梁!”华昭晖猛地站起来,将二人面前茶桌掀翻在地,“你混蛋。”
桌倾杯碎,江梁踏着一片狼籍离去,后背是好友愤怒的视线,那种感觉再度强烈。
审计部查来查去,都没有查出什么结果,在被关押了数月之后,军事法庭以‘战时造谣,危害军心’罪,判处华昭晖五年有期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