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出差的行李,华女晖一回头,看到了窗外的父亲,他就站在哪里,担忧地望着自己。这些年,父亲肉眼可见的衰老下去,大哥入狱后,他更是卑躬屈膝,四处说情,衰老之上,更加憔悴。
虽然已经告知过他,自己只是出差,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依旧和送别大哥时的目光无二。战火连绵,谁也不知道一分别,将来就是如何模样,所有的孩子,都离他而去了。
见华女晖发现自己,华父转过身走了。
记忆中,父亲也曾有过慈爱的模样,那时母亲还在,父亲不管到哪里都会牵着自己,就连上楼梯都要叮嘱自己小心,这一切在继母和妹妹进家门之后悄然改变,她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父亲成为别人的父亲,于是父女之间,越闹越僵。
那些温馨的记忆,随着时光流逝慢慢变淡。
孩子长大了,就更不需要父亲了,可是父母逐渐衰老,需要孩子。已经忘记温馨与慈爱的孩子,不知如何面对父母,华女晖呆呆站在屋子里,望着父亲的背影远去,一如过去,他背过身去,让佣人将她关进屋子。
华女晖叫来小玉和华启,叮嘱道:“外公年纪大了,妈妈不在家,请你们要帮妈妈照顾好他,好吗?”两个孩子听话点头,华女晖又去看了小瑜,她和令芳正陪着金母,华女晖和继母的感情不好,几个孩子多亏有金母和姨妈帮忙照料,这一次,她也还是将孩子托付给了她们。
“克峻和林峮去姨奶奶家住几天,小瑜就麻烦您了,最多一个星期,我也就回来了。”
金母点头,“你们都去忙吧,孩子交给我你放心。”
停机坪外国面孔不少,陪同在他们身边的人也看起来身份不凡,华女晖见江梁都只能站在角落,偶尔上前做些开门提包的微末活计,上了飞机,他才有机会和她说起这次出差的目的地。
长沙。
湖南多血性子弟,湘兵在长沙接连创下两次长沙大捷,振奋鼓舞人心,前不久,我方又以牺牲2.8万人的代价,消灭掉敌寇近6万兵力,取得了震惊中外的第三次长沙大捷。
“这一次长沙大捷,是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盟军方面首次获得的重大胜利。在国际上引起强烈反响,英美媒体大幅报道,盟军方面很重视这次胜利,派了人想来看看。”
中国,以辉煌、胜利的姿态,出现在欧美面前。
这次考察关系到国外援华方案,上下都很重视,飞机一落地,众人就受到了隆重的接待,高级官员、将领云集,在一众前来迎接的大小将领及其随从之中,华女晖猛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越看那身影越熟悉,趁着台上司令官正在讲话,她悄悄脱离人群,朝那人靠近,那人也注意到了她,朝她走来。
华文晖看了好几眼,才敢确定面前人的身份,“小妹?!”
眼前青年女子穿着黑色的大衣,戴一顶黑色大檐帽,一圈白色绸带,在帽侧系成蝴蝶结,干练不失优雅,多年未见,她瘦了很多,隐约可见颧骨,脸上没有笑,眼神平稳,带着专注的打量,隐约一点锋利。
“二哥。”华女晖也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
一别数年,二哥看起来沧桑了许多,从前身上那股世家公子的骄矜荡然无存,只剩下寂静的肃杀与冷峻,他穿着将校式呢子大衣,大檐帽遮住眉眼,站在哪里,脊背挺直,像一堵墙,看向自己的视线虽只在打量,但锋芒还是从不经意处流露,寒光闪闪。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有些硬,像是质问。
“我陪考察团。”
“考察团不是由委员会和军政部的人陪同.....你还成我上峰了?”华文晖大惊。
“我就是总务厅里一个秘书。”
“你什么时候到总务厅去了?”
掌声雷鸣般响起,华女晖回头看了一眼,长官已经讲完话,即将进行下一个环节,她连忙道:“先不说了,我有空再来找你啊。”
华女晖折返回原本的位置,站在江梁身后,江梁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忽然凑近她,低声问道:“看到二哥了吗?”华女晖愕然抬眸,随即点点头,“见到了。”
“见到了就好。”
考察团的行程很紧,华女晖只在宴会前的休息时间,和华文晖短暂说了几句话,华文晖也打听出来,华女晖是跟着军政部来的,一见面,他就低声打趣道:
“来来来,尊敬的华秘书,给你哥我升个司令上将当当。”
华女晖没好气看了华文晖一眼,视线落到他肩膀上的肩章,“你不都有将星了。”
“我这是职务军衔,少/将旅长,当旅长的时候是,不当就不是。”
“你还想要个不当就能戴的?我要能这么厉害,才不给你升,一定把你降成大头兵,好好吃点苦头,让你知道,不劳而获是可耻的。”
“哈哈哈。”华文晖笑出声,“看来我妹妹还是个铁面无私的包文正。”
华女晖微微扬起下巴,“那当然。”
几句玩笑,将兄妹之间的感情拉回从前,华文晖又问起家里,“我这几年不在家,家里都还好吗?”提到‘几年不在家’,华文晖的声音低下去,有些愧疚,可是他不敢回去,怕丈母娘问他,她的女儿呢?又怕后方将士的母亲问他,她们的儿子呢。
都死了,只有他活着。
华女晖犹豫了下,还是据实以告,“不是很好。”
“大哥的事情,我也知道了。”
华文晖虽然在外,但和家里依旧保持着书信联系,大哥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家里出了大事,他很担心,可他作为将领,有守土之责任,不能擅离汛地,大哥也写信给他,让他专心在外御敌,不要担心自己。
“大哥说他可以自己解决,他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敢不听,就是林桢......滇西那边的局势不是很好,战事不利,很多地方都沦陷了,外面呢,英军被围困在缅甸,还需要我们去解救。”
提到滇西的局势,华女晖长叹口气,二哥说的,她又何尝不知呢,可是能怎么办呢?
“我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孩子们都还小...."
就别重逢,华女晖不想让二哥为自己担心,岔开话题道:“你还没见过克峻和小瑜吧,我带了照片,你看。”
说着,华女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前不久和孩子们一起拍的合照,黑白的照片里,大大小小的孩子站在一起,华女晖坐在最中间,一手抱着小瑜,另一搂着扬扬,小玉和华启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林峮站在她左手边。
“这个是小玉和小启,还有扬扬,你见过的,这个是克峻,他有些淘气,被他爸爸惯坏了,这个是小瑜,已经会走路了。这个是林桢的弟弟,林峮。”
华文晖扫过照片上大大小小的孩子,视线投向妹妹,他的眉头渐渐蹙起来,眼里浮现出悲悯,“你一个人在家,既要上班,还要照顾这么多孩子和长辈,辛苦了。”
“没什么。”华女晖低头,当着二哥的面,她终于可以短暂袒露心扉,“这些年,大哥不也这么过来的,大哥跟你都不在家,我当然要把家里照顾好,等你们回来了,我就要把手一甩,过我的好日子去了。”
“行,等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