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即将开始,短暂重逢,兄妹二人又要分开,考察团去了很多地方,随从的人员也因此变动,一直到回到重庆,华女晖都再没见过二哥。匆匆重逢,仿佛是梦。
回到家,她和父亲说起见到二哥的事情,父亲有些激动,听完后,老泪纵横,“好。还好就好。”
回到重庆,华女晖也明白江梁一定要带自己出差的原因,这次能见到二哥,自己要感谢他,趁着江梁来家中,她当面向他致谢,江梁只是一笑,“这没什么的。”
生活和工作都还要继续,秘书们要轮流值班,以备领导忽然有要事要交代,轮到华女晖值班那天,下起大雨,电闪雷鸣,瓢泼大雨从天而降,闪电划破夜幕,狰狞的有些吓人,华女晖拉上窗帘,这时,值班室的电话忽然响了。
她快步走上前接起,是江梁的声音,有些虚弱,“女晖,你来一下。”
办公室只开着一盏台灯,橘黄的灯光偏暗,江梁躺在沙发上,微微蜷缩,身上盖着毛毯。
“桌上有几份文件,你拿去给机要室。”
送完文件,华女晖有些不放心的折返,“你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了。”
被军警打断一次的肋骨,隐隐作痛,他想自己一定是老了,否则为何从前不痛,人生不年轻时的雄心壮志,现在来找他索命,每逢阴雨天,拷问愈发强烈。
华女晖为江梁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手边,询问道:“要给家里打电话吗?”
江梁忽然苦笑一声,华女晖不明所以,却听江梁道:“你已经来这里上了好几个月的班了,难道就没发现,我几乎不怎么回家吗?”
华女晖垂眸,这一点,她其实发现了,江梁的工作的确繁忙,但远没有忙到不着家的地步,可无论忙于不忙,他都不愿意回家。她也旁敲侧击和朱舜英打听过,朱舜英也说江梁工作起来很拼命,一个月有大半时间住在办公室。
自己发现,和从江梁口中说出,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片刻沉默,江梁对华女晖道:“好了。你去休息吧。”
华女晖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下夜班回到家,姨妈和金母正在叠金元宝,克峻坐在姨妈脚边,也学着她们的样子叠纸钱,又是一年清明将至,追忆故人时节。
放下包,华女晖搬了张凳子,也加入姨妈的行列,每一个装元宝的袋子上都写着字,故考妣、故姊、亡儿......姨妈就坐在那里,一个一个叠着,脸上没有悲伤,只有平静,她低着头,叠完一个又一个金元宝,不时抬头鼓励一下克峻,夸赞他叠得不错。
金母也在叠,却没说是叠给谁,只低头叠着。
几人叠一会儿休息一会儿,下午孩子们放下,姨妈招手让华启过来,“来,你也来叠一些。”
“是,姨奶奶。”
华启听话的在姨妈身边坐下,认真叠起来,叠着叠着,他忽然回头,问道:“姨奶奶,这是给谁叠的啊?别的口袋都有字,我叠的这个没有,这个是给谁的啊?”
“给一个你没有见过的亲人叠的。”姨妈认真道,“这个口袋,是给一个不知道小启,但如果知道了,就很在乎你的亲人,你们没有缘分,见不到,不过好在,人死后有灵魂,他在九泉下得知,也会高兴的。”
此话一出,华女晖叠元宝的手一顿,她看向姨妈,“姨妈。”
姨妈头也不抬道:“知道你们年轻人不讲究,放些鲜花,鞠几个躬就了事,也不知道小鬼难缠的道理,没有钱,怎么打点一路,过了望乡台,就是奈何桥,没有钱,怎么买汤过桥,忘却前尘,从头开始。要让他做孤魂野鬼,怀着对生人的眷恋飘荡无依吗?”
“这个亲人是谁呢?”华启问道。
“你以后就知道了。”
华启看了一眼那个口袋,低头犹豫许久,忽然问道:“是那个叫齐崤的人吗?”
姨妈愣了一瞬,立刻看向一旁的华女晖,华女晖也很震惊,但很快,她反应过来,对华启道:“你不能直呼他的名字。”
“哦。”华启点点头,忽然侧首看向华女晖,“因为他是爸爸,是吗?”
姨妈见势不对,急忙拉起克峻,金母也站起来,要去看看孩子们,一时庭院里只剩下华女晖和华启母子二人。
“妈妈,请你告诉我吧,我已经长大了。”华启请求道,“我知道,我和弟弟妹妹们不一样,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要跟着妈妈姓。”
华女晖盯着华启的脸,这么多年,她对这个儿子的感情是复杂的,从最初不能相认的愧疚,到后来试图从儿子身上找到一丝爱人的影子,现在,已经长大的孩子,迸发了属于自己思考。
他的确是一个独立的人。
不是齐崤生命的延续,也不是自己的精神寄托,他和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一样,都先是自己,华女晖笑了,眼底很欣慰,许久,她自豪道:“对。他是你爸爸。”
“我和你爸爸,是自由恋爱,那一年南京、北平都发生了很大的事情,我和你爸爸先后离开学校和家,到了武汉。但我们结婚不到三个月,他就被汪/精卫杀了,我一个人回到家,生下了你。”
焚烧纸钱的火光照亮少年的脸庞,他望着火堆中一点点化为灰烬的元宝,迷茫的目光一点点清明,最终变得坚定。
按照川渝祭奠先人的风俗,他们会在路边画一个圈,将准备好的纸钱放在圈内焚化,第二天华女晖去上班,沿路都是一个一个大大小小的圈,一堆一堆的黑色灰烬。
进办公室,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却听江梁忽然道:“浮生七十今三十,已是人间半世人。”华女晖回头,江梁也正抬头看她,他问道:“昨天姨妈祭奠明澄哥的时候还好吧?”
“还好。”华女晖道。
江梁转过头,自顾自道:“我记得我跟你大哥第一次上街游行,就是跟着明澄哥,他力气大,一脚踹翻一个警察,拽着我俩就往前走,当时我就想,他一定是个天生的武将,后来他也真的弃笔从戎了。”
“我和你大哥回国之后,他诚挚邀请我们加入他,并说,他做武将,把一切腐朽的桎怙的全都砸烂,我和你大哥做文臣,跟在他后头,建起新的、共和的国家。”
“功名几灭性,忠孝大劳生。”
“谁能想到,文天祥也会写这样的诗,说功名富贵是毁灭人真性的桎梏,忠孝则是让人一辈子辛苦的根源。他死了,你大哥入狱,希望中崭新的、强大的国家没有出现,山河破碎,敌寇肆虐。”
清明凭吊,思故人,回首往昔,难免消沉。
同行的伙伴都已经离去,他独自被抛弃在意义的荒原,站在命运荒野之上,他忍不住迷茫。
闻言,华女晖也不免低落,人一旦回首,就会忍不住拷问自己,试问有谁经得起良心的拷问,于是便陷入重复的后悔之中。
人不能回头,也不能后悔。
良久,她对江梁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表哥也好,大哥也罢,他们都在渡自己的河流,梁兄,我们也要越过属于自己那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