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不死,我们一家人固然能生活在一起,可是要你父亲放弃自己的想法,却是让他生不如死。”
“我很爱你们,所以我尊重你们,哪怕这爱、这尊重最终是失去,是痛苦,是作茧自缚,我也甘之如饴。我们来人间一趟,要走在阳光下,但行大路,莫问前程,你父亲死了十七年,我将你养到十七岁,这十七年,我都没有后悔过。”
“理想主义者的结局悲壮,但并不可怜。”华女晖眼里的泪光渐渐消失,取而代之以某种坚定的光,“去吧,妈妈支持你。”
“那我呢我呢。”林峮一进门,就听见华女晖和华启说会支持他,他拎着两个油纸包就冲到了门口,渴切地望着华女晖,“嫂子,还有我啊,你也要支持我啊。”
他挤开华启,蹲到华女晖面前,“长嫂如母,嫂子,您把我养大,你就跟我亲妈一样,大嫂!妈!你就支持我吧,我哥最听你的话了!我跟小启一起去,还能相互照应呢。”
“啊!”
“妈!”
“别乱喊。”华女晖为难道:“等你大哥回来,我跟他说吧,看他同不同意。”
林峮一蹦三尺,“太好了,妈,看,我给你买的吃的,快吃点。”
“别乱喊。”
“好好好,嫂子,你先吃点东西。”
林桢很晚才回到家,家里的灯还亮着,推开门,华女晖正在等他,他脱下外套,往衣架上挂,“不是说了别等我了吗,怎么还不睡。”
“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林桢猛地回过头,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嗯?”
他环视一圈,余光瞥到一旁卧室门缝里鬼鬼祟祟的两道身影,当即猜到华女晖要说什么,抢在她开口之前道:“很晚了,明天再说吧。”
躺在床上,林桢离华女晖老远,背对着她,还将眼睛闭得紧紧的,华女晖凑上前,在他身后道:“你就是再推脱,明天那些话也还是会落到你耳朵里,你是了解我的,那些话我不可能不说的。”
“你知道什么叫慈母多败儿吗?”林桢翻个身,盯着华女晖的眼睛认真道:“战争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热血沸腾,那么好,战争是会死人的,你知道远征军死了多少人吗?”
“一搭一搭的尸骨,就那么堆在路边,后面的部队上去,也没有空收敛。你想让自己的儿子也变成其中的一堆,找也找不到吗?”他压低了声音,“他只有这一个儿子在世上,小启要出什么事,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想不明白,你也想不明白吗?”
“那你呢?”华女晖看着他的眼睛,反问道,“你不让他们从军,那你当年从军去又是为了什么?”
林桢顿时哑口无言。
他为什么从军?
“不跟你说了,睡觉!”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华女晖睡去。
华女晖推了他一把,“喂,跟你说话呢,你快说。”林桢不说,华女晖就不让他睡,林桢没法儿了,无奈道:
“我当时听了不知道谁的鬼话,他们和我说国家,说责任,说‘天下为公’,我就信了,就这么简单。”
“那你反对他们干什么?你应该可以理解他们的。”
林桢冷笑声,“我就是信了,我才倒霉了这十几年。”
后来林桢想,什么狗屁‘天下为公’,天下还是那个老样子,打倒了军阀又如何,只不过换了一批人做主,天下,依旧是权贵的天下,主义,口号,都是骗人的把戏,骗他们去送命。
可有些道理明白了,就没办法退回愚昧,他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沉浮,动摇,令人痛苦。可哪来的那么多坚信不移?后来这二者在心中达成一致。
他想,要是天下能被人当做私有物,是否自己也可以上前,做分羹人,如果‘天下为公’,那些妄图将天下当做私有物的人就更该去死。公或者不公,他都要往前。
“相信重庆的都是傻子。”林桢冷笑声,“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学生去从军吗?因为他们抓的壮丁都死了,捆绑、乱抓壮丁,壮丁入伍后,又遭到虐待,这么多年过去,早已民怨沸腾。早在去年,他们就在重庆召集学生从军,可是响应的人很少。”
“十万青年,从去年号召到今年,政府、学校都在号召,学生们不瞎,他们看得到,当局在做什么,他们知道。只有我们家里出蠢货,还一出就是两个。”
“他们不是蠢货。”华女晖为两人辩驳,“他们看得到,不是只有你我长了眼睛。可难道就因为这些,他们就不去打日本人了吗?”
林桢沉默了,良久,他问道:“要是....要是小启回不来了怎么办?你怎么办?”华女晖释然道:“孩子长大,要离开父母的,人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我还有你,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