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他还是无法改变什么。
他也懒得再计较什么。
医院的每个角落都充满哀叹,充满了不被命运眷顾的人。余树深知自己还算走运,他打过很多散工,零零碎碎还了不少钱,现在又有一门能吃饭的修车手艺,未来有没有大学文凭都不会把自己饿死。
重点是,他的身体非常健康。
虽然头毛有点卷中带黄,体重也稍微不够秤,手臂上还布满了赛车留下的淤青划痕,但至少……他不用去看男科。
眼看周屿一要去的方向,余树自觉在嘴边做了保密动作,点了烟掉头去往住院部门外的商店。
分岔口的路牌写得很清楚,那个方向就两栋楼,分别是青少年心理干预中心,以及,泌尿生殖健康中心。
呵,周屿一还能去哪里?
次次考试都稳居榜首的人,冷静到变成一只猫也不慌不忙,能有什么心理毛病要干预?尿频倒是真的。
周屿一总是来找他结伴上厕所。
余树掐着烟算了算,最近白天时常有雨,他几乎每节课间都要陪跑一趟,有时教室那层没空位了,某人还非要大摇大摆走到对面的实验楼,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俩早已捆绑似的。
男人嘛,有点毛病也正常。他理解。
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坐以待毙。
连体婴的日子他过腻了,结伴上厕所就算了,熬夜学习算什么鬼?他那成绩拿来垫底还有点用,要真考上个野鸡大学,名头没用不说,学费还贵,一条贱命跑几趟山路都赚不回本。
余树将烟摁灭在垃圾桶上,又在夜风中捻了捻手里的灰,打算在这个夏天把烟戒了。
原因无他,费钱而已。
他其实不太喜欢烟味,不过是环境所迫,生存需要罢了。在外面干活,不管干什么活,总有人来递烟,那时他为了保住饭碗不得不接,一来二去也就染上了。
太早出社会的后遗症也不止这点。
余树将手心里的茧肉抠破,一处,两处,三处……他好像下个月才刚满十八,怎么手掌翻过来像极了八十老头?
“哥哥,哥哥。”
衣角被一个穿病号服的小孩扯住,余树带着疑惑回头,手里立刻被塞进一张纸条。
小小的病号服朝他笑了笑,就马上憋住气跑走了。
他摊开纸张,上面没有字,没有落款,只有用石子随意画出的几个圆圈。
余树本以为是小孩的恶作剧,正准备把纸条扔进垃圾桶,却在路灯的映照下看清了纸面上的画。
画风潦草,但圆圈特征足够明显——那是一只大耳朵猫,和一只长尾巴鼠。
猫和老鼠?
余树突然惊恐地望向四周,可医院侧门人来人往,他根本抓不住任何头绪。
他想找到刚刚那个小孩,问纸条是谁给他的,但那身病号服早已融入人潮里,他甚至想不起那孩子长什么样。
草。
所以?
有人知道这件事,并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们?
那他的反应是不是太过了?想到这里,余树不免汗毛直立。
他应该无所谓地把纸条丢掉,再大摇大摆地出门买瓶酒。
晚了。太晚了。
敌人在暗他在明,他的一举一动早被对方尽收眼底。
他暴露了。
那周屿一呢?周屿一会不会有危险?
那人为什么要托小孩来塞纸条?是想验证他看到猫和老鼠有什么反应吗?
现在目的达成了,然后呢,总要让他死得明白吧?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发生什么……
余树大步流星奔回那个岔路口,心理干预中心整栋楼都是黑的,男科楼反倒有几处亮光。这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
“轰隆——”
“轰隆隆——”
春雷乍起,今夜天气显示有雨。
周屿一说只是找医生签个字,可眼看都过去二十分钟还没消息,余树的心立刻悬到了嗓子眼。
难道……变异提前了?
他盯着那串始终无法接通的号码,免不得摸了摸屁股,心有余悸。
没有长尾巴。
还好,没有长尾巴。
爬楼吧。余树心想。
不管怎样,他总要先找到人,或者是猫。
他不该和周屿一分开。
他知道,他又犯错了。
焦躁情绪涌上心头,连带呼吸也变得越来越乱。余树仰起头,匆忙后退几步,准备记下亮灯房间所在楼层,以便更快更准地找到属于他的猫。
可还没等他开始行动,胳膊肘就被人从背后拽住了。
余树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喘着粗气对上了那双淡淡然的眼睛。
“怎么跑这么急?”周屿一沉声问。
余树愣愣地盯着周屿一,心脏跳动得愈发强烈。他吞了吞口水,在脑子里把接下来的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
“电梯里信号不好,想给你回电话的,一出门就看到你了。”
“发生什么事了?”
周屿一的双唇在动,但余树什么都没听进去。
医院,罪恶,实验体。
他的大脑快被暗黑交易填满,从小见过的社会阴暗面不断闪回,重叠,反复涌现。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
他必须要试试。
试试。
“我,我想……”余树十分艰难地开了口。
可能是烟不好的关系,他今晚的嗓子异常哑。
“嗯?”周屿一认真地看着他。
“我,我,我想说……”
“那个,我……”
“我……”
“我可以,可以亲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