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盼娣回头看她一眼,旋即让出位置,另一把竹凳摆在灶火前。
朱苗坐下,烤着火,摸摸差不多干了的鞋子。
她伸长脖子,见锅中只有沸腾的水,于是问:“鱼呢?”
“你下河了?”宋盼娣不答反问。
朱苗顿了一下,看向宋盼娣。
女人的脸,干瘪沟壑,饱经风霜。女人的手,伤痕累累,布满厚茧。
无论是原主的记忆,还是朱苗的亲身接触——宋盼娣一直都是沉默的形象,几乎没有过情绪。
她不笑、不哭、不愤怒,仿佛所有力气都用在了日复一日的按部就班里。
而那些从没盼头与甜头的日子,就这么麻木的拖垮她的身体,蚕食她的灵魂。
这是第一次,死水泛起微澜——宋盼娣的语气里明显有了情绪,她在紧张害怕,也在责备难过。
“没有。”朱苗觑着她的脸色,回答,“河边捡的,当时鱼被水草缠住了。而且我是偷偷带回来的,没、没人知道我捡了鱼。”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有点心虚。
“……嗯。”又是一阵沉默后,宋盼娣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旋即,一大把蒲公英下锅。
朱苗:“……”
还是逃不开吃野菜的命运吗?
她想拒绝,可看着宋盼娣火光映照下的脸,又抿紧嘴巴。
这时,宋盼娣举起火钳打散了柴火,火势瞬间变小,紧接着熄灭,只剩下余烬的红光一闪一闪。
朱苗心更沉了——不仅要吃野菜,并且还只有野菜吗?
她就要忍不住张嘴时,倏见一个土圪塔被宋盼娣埋入余烬里。
不一会儿,带着温度的棉袄披在朱苗身上,水盆中热水微漾没有撒漏分毫,小梅被抱出来,洗脸洗手。
一碗野菜汤,盛入小碗,放在小孩当饭桌的竹凳上面,朱苗也一样。
土疙瘩被夹出灶膛,表面的黄土开裂,宋盼娣“啪啪”打两下,便露出了下面的绿叶。
再把绿叶打开,霎时间,蒜香扑鼻,表皮微干但汁水丰富的鱼肉出现在眼前。
“哇——”小梅发出赞叹。
朱苗咽了咽口水:“这难道是叫……叫花鱼?”
她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微微的鱼腥味,浓郁的蒜香,一点咸味,不错不错。再喝一口蒲公英汤,苦中带香,还行还行。
不算多美味的食物,特别对朱苗这个曾经酷爱吃火锅的重口味人来说,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苦苦,不要、喝药药、不要。”小梅忽然叫起来。
朱苗偏头,就见到一张苦着的小脸,正吐着舌头,小狗一样斯哈斯哈。
“原来那种野菜味儿冲,你都可以吃,这个只是苦,就不行啦?”朱苗打趣小孩,又夹起一块鱼肉,“吃这个,这个不苦。”
“啊——”
小梅张开嘴巴。
“有人吗?”
突然,一道浑厚有力的中年男声传来。
宋盼娣腾地起身,一把撸走朱苗筷子上的鱼肉,整条鱼一包,塞进角落的背篓里。
“大队长。”女人在衣服上擦着手迎出去,又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拘谨地喊道。
“吃饭呢?”男人提一盏老式煤油灯,站在半露天厨房外,随口问了一句,说起正事,“我听说苗苗回来了?”
朱苗听见自己的名字,站起来。
“大队长。”她也这么叫,见对方没反对,就知道原主家和这个大队长攀不上一点儿关系。
“嗯。”大队长点头,眉头一个川字,“村里人都在传,你吃不饱饭饿哭了,有这事吗?”
朱苗脸烧起来:“咳咳……咳咳咳……没……我当时眼睛里进东西了,不是饿哭的。”
她咳得停不下来,大队长叹了口气:“苗苗啊,这没啥丢脸的,你家的情况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虽说当时你被分给了你爹,但是现在你爹没了,你回你娘这儿天经地义,没有问题。”
“队里知道你吃不饱饭,就这个问题研究了一下,现在有两个法子。”
“一呢,是你回镇上,把你户口上分到的定量粮领回来。二呢,是想办法把你的户口转回村里,这样就可以领到大队发下来的基础粮。”
朱苗听得云里雾里,急忙翻找原主的记忆。
“听懂了吗?”大队长问。
朱苗讷讷点头。
“叔多说一句,你也是大孩子了,以后是要撑起一个家的,啥事儿不要怕,闯荡点,知道吗?”大队长拍了一下朱苗的肩膀。
朱苗肩一沉,低声回道:“知道了,谢谢叔。”
又是一声长叹,大队长摆手:“我就是来说这个事儿的,我走了。”
宋盼娣紧送了两步,停下脚,单薄的背影融在漆黑夜色中。
半晌,女人转头回来,脸还是那张脸,没什么表情,背好像更弯了。
朱苗把鱼重新拿出来。
户口。粮。
两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先吃饭吧……娘,我明天一早就去镇上。”朱苗心里没底,却也明白这不是能逃避的事情。
当晚,一张木板床上,两个辗转反侧的身影。
小梅轻缓的呼吸声中,宋盼娣的手安静的摸到了朱苗身上,掖好被角。
朱苗无声笑了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