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无声减速,停稳。裴培这才惊觉,已经到了自家别墅门前。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裴培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指尖下意识地想抽离,又被她强行按捺住。
“怎么了?”凌渊微微倾身,距离拉近,“看你一路都心不在焉,还有哪里不舒服?”
裴培定了定神,虎口讨好似地蹭了蹭凌渊的手背,“没有不舒服。只是在想一件事,有点犹豫要不要跟你说。”
“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凌渊的语气是纵容的,但裴培能感觉到那纵容背后的掌控。他享受她的依赖。
裴培抿了抿唇,“是关于凌嚣的。”
凌渊挑了下眉,“嗯?”
“《JUNGLE》杂志那边,想请凌嚣拍封面。今天他们的主编联系我了,安排的摄影师不太顺利,拍不出预期效果。她问我能不能再去掌镜这次封面拍摄”,裴培语速加快,“我保证!这次绝对不去海边,就在摄影棚里,规规矩矩地拍,一点危险都不会有!我……”
“裴培”,凌渊打断了她的话,将她的手完全握在掌心,“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给凌嚣拍照?因为他是我弟弟?你觉得拍好他,能让我高兴?或者,能让凌家更加和谐?”
既然凌渊都这么说了,裴培也免了再找借口。
她用力点头:“凌嚣毕竟是你的家人,现在也是我的家人了。我知道《JUNGLE》对他很重要,如果能帮他实现这个心愿,我想这总是件好事,家和万事兴嘛。”
凌渊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唇角牵动了一下。
“家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摇了摇头,“裴培,你太善良了。凌嚣他从小就不是个省心的,脾气暴戾,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学习根本不屑一顾。他小学没毕业,就重伤同学,家里实在没办法,才匆匆把他扔去了国外。眼不见为净。”
裴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凌渊语气里的冷漠和疏离,描绘出这两兄弟之间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谈论凌嚣,就像在谈论一个给家族蒙羞的麻烦,一个需要被隔离的病原体,而非血脉相连的弟弟。
“这么多年,他在外面,家里基本不管,也管不了。他倒是自由了,性格却养得越来越孤拐。现在虽然偶尔回国,但你看他,跟家里谁说过几句话?跟父亲?跟母亲?还是跟我?他看我们的眼神,跟看陌生人,甚至仇人没什么区别。”
“裴培,你是好姑娘。我知道你感激他从海里救你,也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但他那个人,不懂感恩,只会把好意当别有用心。你离他远点,对你自己,对大家都好。”
裴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反驳,想说凌嚣也会去帮助素不相识的婆孙二人;他虽然与她不对付,但遇到危险时总是毫不犹豫地护着她。
他或许暴躁、孤僻、浑身是刺,但他不是没有心的怪物。
可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看着凌渊那张英俊却写满对弟弟深刻成见的脸,她知道维护凌嚣,只会显得两人关系不同寻常。
她必须换凌渊能接受的说法。
于是,她垂下眼帘,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全然为他着想的姿态:“凌渊,我知道你们兄弟之间,可能有些过去的隔阂。但无论如何,血脉相连,他是你的弟弟,这一点不会变。如果这次拍摄我能帮上忙,也许这会是一个好的开始?至少,让他感受到一点来自家里的温度。一个和睦的大家庭,对你,对凌氏,都很重要,对吗?”
这番话,精准地契合了凌渊对“贤妻”的期望——以他为中心,为他的家族利益着想。
果然,凌渊的眼神柔和下来。
他娶裴培,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看中她的温顺识大体。
“裴培……”他低唤她的名字,眼内有明显的动容,“娶妻娶贤,我的选择,没有错,你很好。”
他倾身靠近,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唇,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意图昭然若揭,裴培浑身的神经绷紧到极致,强烈的抗拒感让她将头向后一仰,避开了他的热意。
空气瞬间凝滞。
凌渊眼底的柔情,被打断的微恼取代。
裴培的心跳如擂鼓,紧张地绞住了身侧的裙摆,声音细若蚊呐,“对、对不起……我还没准备好……我没谈过恋爱……我……有点紧张……”
凌嚣看着这张染上红霞、眼神躲闪的脸庞,听着她软糯又带着点委屈的声音,心头那点被拒绝的不快,很快被更强烈的怜惜所取代。
他甚至觉得,她此刻的慌乱有些可爱。
他低低笑了出来,“这种事,有什么好道歉的。我们,有的是时间。”
“好了”,他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既然你这么想帮他,那就去吧。”
通行证来得太快太突然,裴培几乎要喜形于色,“真的吗?你同意了?”
凌渊颔首,恢复了那副沉稳从容的姿态。
他补充道:“不过,他那个人你也知道,说话做事很随性。如果他到时候有什么言语冲撞,或者行为不当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我替他先给你道个歉。”
裴培忙不迭地说知道了。那块压在她心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