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一天,又一天。
她开始习惯这种节奏。习惯了工作室里独自一人的安静,习惯了工作台上咖啡杯的温热,习惯了傍晚河边带着水汽的风。
那些曾经在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酸楚,她偶尔还是会想起来,但不会再想很久。
来巴塞尔的第一个月末,是个星期二。
那天下午她刚结束一组静物拍摄,正在电脑前整理素材。
手机响了,是一串带着国内区号的陌生数字。
裴培的指尖在鼠标上停顿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凌渊的号码。
其实,她自从回到瑞士,就换了一个新号码,除了父母、戴裳和张琦,没人知道。
但凌渊,总有他的办法。
前几天他就联系过她,说现在联姻取消了,需要签一份取消的文件,打电话来是问她的新地址。
裴培想起来了。她走得匆忙,那些法律文书、财产条款、股权安排,她一样都没管过。
她以为凌渊那边会处理,或者她父母会代签,没想到文件还是追到了瑞士。
裴培犹豫了一下,报了工作室的地址。巴塞尔,老城区,街道名,门牌号。
她原本以为,凌渊只是会把签好的文件寄给她,没想到,他的电话今天再度来了。
裴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划过接听,“喂?”
凌渊温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说出的话却令裴培大吃一惊,“我在你工作室门外。”
裴培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转椅。她几步冲到临街的窗边,拨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
午后的阳光在石板路上投下建筑物的影子,一辆黑色轿车静静泊在路边。
车门旁,倚着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
凌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玻璃,捕捉到了百叶窗缝隙后裴培的眼睛。
他一只手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从听筒和门外一起传来,“裴培,开门。”
裴培站在门后,手放在黄铜门把上,顿了几秒,才缓缓压下。
门开了,凌渊穿着剪裁考究的衬衫,看着像刚从某个重要会议上下来。
但裴培注意到了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仿佛连续几天没有睡好。
凌渊收起手机,嘴角上扬,“正好来瑞士出差。顺便把文件带过来,省得邮寄耽误时间。”
裴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开。
凌渊也不催,就那样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巴塞尔夏天的风从楼道里穿过来,带着远处教堂的钟声。
裴培只好侧身招呼他进来坐。
凌渊在工作室里站定,目光慢慢扫过整个房间。靠墙的器材架,窗户边的工作台,角落里堆着的反光板和灯架,茶几上摊开的摄影杂志,还有她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他在沙发上坐下,“比我想象的小。”
“够用了”,裴培关上门,走到茶水间给他倒了杯水。
凌渊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字。”
裴培接过来翻了翻。七八页纸,密密麻麻的条款,她不是学法律的,很多术语看不太懂。
她直接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想起签婚前协议那天。两个人坐在长桌两端,面前也是一叠文件,律师在旁边逐条解释。
那时候她以为,签完那些文件,他们之间就有了某种联结。
现在她又在签另一份文件,把联结一层一层地解开。
裴培把签好的文件递回去。
凌渊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公文包。
他靠在沙发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要走的意思,“不问我为什么亲自来?”
裴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你不是说了,出差。”
“瑞士的出差可以交给别人”,凌渊放下杯子,认真道:“裴培,我来是想见你。”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裴培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
巴塞尔的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几只鸽子扑棱着翅膀掠过对面红瓦的屋顶。
她的声音,像薄冰一样脆而冷,“我以为那天晚上,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你说清楚了,但我没说清楚”,凌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姿态是谈判桌上的认真,但眼底的东西正在碎裂,“你走了一个月,我经常想起你。”
“我坐在家里餐厅,会想起你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我路过书房,会想起你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看摄影画册,阳光落在你头发上,是暖金色的。我甚至会想起,我们为数不多一起在花园散步的傍晚。”
“这些画面,我都反复想了很多遍。”
平平淡淡的日常片段,被凌渊用这样的语气描述出来,竟染上了一层令人心头发涩的柔光。
裴培看着他嘴边那个已经维持不住的微笑,手指蜷缩了一下,“凌渊。”
“你听我说完”,凌渊少见地打断她,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眼睛里,“我第一次知道你,不是在相亲资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