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第一次到苏黎世,是四年前的冬天。
那阵子他刚拿下一个商业地产的项目,忙了整整半年,瘦了将近十斤。
母亲周若玫说这样下去不行,要他出去走走。
他说了句好,然后让秘书随便买了张机票。选苏黎世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航班时间比较合适。
到的第二天,他在老城区闲逛。
那天天气很冷,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霜,走上去能听见细碎的声响。
他路过一间画廊,门脸很小,门口立了块黑板,用粉笔写着展览的主题。
凌渊不懂摄影。凌家的生意从建材市场起步,父亲凌康年那辈人看图纸比看照片多。
他自己学金融,上了大学就跟着凌康年做生意。
他的人生里没有审美训练这一项,所有判断都基于数据和回报率。
但他还是走进去了。
展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很安静。
墙上挂着照片,下面标了编号和标题,没有太多的说明。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走得很慢,也说不上对这些照片喜不喜欢。
走到最里面那面墙,他停下来。
那里挂了一个系列的四张照片。拍的是一片拆迁现场,砖石散落一地,钢筋从水泥块里戳出来,灰扑扑的。
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里,都有同一种野花,黄的,很小,从砖缝里长出来。
第一张,它被压在碎石下面,只露出一点花瓣。
第二张,它从缝隙里探出半截茎。
第三张,它歪歪斜斜地立起来了。
第四张,它开了。
凌渊在那四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国内最顶尖的学府。
但凌康年的公司资金链断裂,他没有再要生活费,而是周末接四份家教。
他有一回发高烧,站在公交车站等车,腿软得站不住,蹲在路边。
他看着地上的砖缝,心里想的是,他不会倒在这里。
后来,他和凌康年一起,用了两年时间把集团做回正轨,甚至比从前更大。
所有人都赞扬他年轻有为,觉得他是凌家的顶梁柱。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诉苦,当然也不会有人问他,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而此刻,在苏黎世一间不起眼的小画廊里,一个他素未谋面的摄影师,用四张照片把他刻骨铭心的几年时间讲完了。
他低头看照片下面的标签。摄影师的名字是英文,Pepe。
他记住了。
后来他查过,这个摄影师是中国人,在苏黎世留学,学视觉艺术。
网上信息很少,零星的几篇报道和一个几乎不更新的个人网站。
网站里有一些作品,风格统一,拍废墟,拍旧工厂,拍被遗弃的村落。
所有画面都是灰破冷,但每一张里都有活的东西。
一株草,一只鸟,一个人影,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甚至是,一束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光。
它照在一根野草上,照在一截断墙上,照在一滩积水里。
真正见到裴培本人,是半年后的事。
他第二次去苏黎世出差,合作方请他吃饭,餐厅在湖边。
他到得早,远远看见一个女孩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她穿一件深蓝风衣,背一个很大的帆布包,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着脸。
她坐在隔壁桌子。凌渊看了她一眼,没太在意。
她不是那种让人一下记住的长相,五官淡淡的,眉眼温和。
后来合作方到了,刚好认识她,打了招呼。凌渊才知道,她就是裴培。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凌渊隔着一张桌子观察她,听她和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裴培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别人说。有人问她摄影的事,她就答几句;有人开玩笑,她也跟着笑,眼睛弯弯的。
他觉得她身上有种东西,很沉静,像水底的石头,又像那株在裂缝里生长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