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母一定会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事实证明他想得没错。周若玫确实很喜欢裴培,第一次见面就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话。
事后母亲还跟他说,这个女孩乖巧、安静、知书达理,是个理想的儿媳人选。
联姻的事,是他主动提的。
裴培的父亲做外贸生意,前段时间行情不好,资金周转出了问题。
消息传到凌渊这边,他反复权衡了好几天,给裴正宏打了电话。
他说得很直接。凌家可以注资,条件只有一个,他希望裴培嫁给他。
他不是没想过,这样做是不是趁人之危?
但他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他要一个能理解他的人,一个看到过跟他一样的风景、经历过跟他一样寒冬的人。
他在苏黎世那间画廊里感受到的东西,他想要留在身边。
他觉得这就是喜欢。
——————————
工作室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市声。
裴培看着凌渊,看着这个坐在她面前,剖析着心路历程的男人。
他英俊,富有,能力卓绝,此刻的眼神坦诚得近乎脆弱,话语里是罕见的寻求共鸣。
如果在半年前,听到这番话,她或许会动摇,会心软,甚至会有被“看见”的悸动。
但此刻,她的心被那场大火燎过,只剩下一片寸土不生的冷静。
她捏了捏眉心,“凌渊,你说你从我的照片里看到了光,看到了逆境里不肯低头的东西。那为什么你要在规划我们婚后的生活蓝图时,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应该放弃摄影,安心在家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凌太太?你有没有想过,你让我放弃的,恰恰是你在照片里看到、并且觉得珍贵的东西?”
凌渊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几秒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只是觉得,你不需要那么辛苦。我一路打拼过来,知道有多累。那些通宵的夜晚,那些甲方一句话就要推翻重来的委屈,我都知道。我有能力,我想让我的妻子过得轻松一点,”
裴培疲倦道:“但是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那我现在问你!”凌渊仿佛看到了希望,语速快了一点,“如果你觉得婚后必须继续工作,我们可以谈!你想开工作室,我可以帮你找地方!巴塞尔太远了,国内随便你挑。你想接项目,我有人脉,有资源,只要你开口,我都能帮你铺路!”
裴培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还是没明白,不是这个问题。”
凌渊追问:“那是什么问题?”
裴培沉默了几秒,起身走到工作台前。
台面上散落着她下午拍的静物照片,花朵、水果,还有旧书本。
她拿起其中一张,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特写。
花瓣层层叠叠,洁白的边缘已经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枯萎的锈黄色,是被岁月吻过的痕迹。
然而,中央嫩黄的花蕊依旧饱满鲜活,倔强挺立,在宣告生命最盛大的尊严。
裴培把照片递给凌渊,“你看这朵花,我今天下午拍的。它快谢了,但我觉得它这个时候最好看。因为它经历了完整的盛开,现在正在走向自己的终场。”
“而你想做的事,是在这朵花开得最艳的时候,就把它插在你的花瓶里。你觉得那样它就不用经历风吹雨打,就能一直保持漂亮了。可是,离开了枝头的花,本来就会死的。”
凌渊的手微微收紧,照片的边缘被捏出一道折痕。
裴培继续道:“你觉得你是在保护我,但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掌控欲。你看到废墟里的光,你想把光据为己有。你看到逆境里不肯低头的人,你想让她为你低头。”
凌渊站起来,动作有些急,“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裴培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你说我们是同类,但你对待同类的方式,是把她变成你的附属品。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只是按照你的想法,给我安排了一个你觉得完美的位置。”
“你对我有欣赏,这我相信。但你的欣赏走到最后,变成了占有。你只是在爱那个被你想象出来的、符合你所有期待的‘裴培’,而不是站在你面前这个有自己思想、有自己追求、甚至会反抗你安排的活生生的人。”
凌渊向来是温和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凌氏掌舵人。
但此刻他的脸上,只余下一片被戳穿的空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流淌。
窗外,一辆电车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凌渊深深吸了口气,“裴培,我今天来不是和你吵架的。”
他将照片放回茶几上,轻声道:“那份解除婚约的文件,你签了字,但我还没有签。只要我不签,联姻就还在。”
裴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印象里的凌渊,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但现在……他竟然用一纸契约,来捆绑一段名存实亡的关系?
凌渊被她的眼神刺痛了。
他拿起公文包,背对着她,“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想让你再考虑一下。我觉得你说的那些,都不是原则性问题。但既然你说出来了,我就可以改。”
他走到门口,黄昏的光线勾勒出他英俊却写满疲惫的侧脸,“我这次来瑞士,确实有工作。你这几天好好想想,我再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