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傍晚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凌嚣的脸上。
他手里还攥着裴培不要的压缩饼干,包装袋被捏得窸窣作响。
裴培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又狠心说了一遍,“你走啊!”
雨林里的虫鸣,在这短暂的沉默里,格外聒噪。
凌嚣慢慢把饼干塞回背包,目光不闪不避,“裴培,我不是会死缠烂打的人。你说清楚为什么突然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我立刻就走,绝不多待一秒。”
裴培的心脏缩了一下。
来亚马逊之前,戴裳联系过她,说警方已经收到了潘怡的犯罪证据,人也被暗地里控制住了。
目前案子还在调查阶段,所有的信息都锁在一个小圈子里,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现在凌嚣站在她面前,问她为什么。
她能怎么说?当着周围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告诉他——你的青梅竹马涉嫌犯罪,你知情不报,这构成了包庇,按照《刑法》,你要坐牢?
裴培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但也不可能把凌嚣送进牢。
她只能抿着双唇,没有吭声。
正当两人对峙不下之际,裴培脸上忽然一湿。
她摸了一下,指尖沾上湿意。
她有点诧异地抬头,又一滴水砸下来,正中眉心。
“下雨了!快收拾东西,要下暴雨了!”
罗伯托的声音从后面炸开,用的是葡萄牙语混着蹩脚的中文,语气里的慌张不需要翻译。
话音刚落,远处滚过来一阵闷雷,灰暗的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坠下来。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了!
脚夫和保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拆帐篷的固定绳。
张琦手忙脚乱地把摄影器材往防水袋里塞,手指都在抖。
裴培把相机护在怀里,转身去收自己的背包。
她的动作很快,但脑子是乱的。
睡袋、硬盘、备用电池、镜头布……她跪在防潮垫上翻来翻去,不知道该先拿什么。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不用抬头,她都知道是谁。
“别慌,一样一样来!”凌嚣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整个林子的树枝被风抽打着,雨一下就大了。
“快!快!别管那些不重要的!”罗伯托像上了发条一样跳起来,大声向众人吼叫着:“只拿必需品!食物!水!药品!快!河水要涨了!我们必须马上撤到高地!快!”
裴培连忙从帐篷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旁边的河。
那条河原本平缓地流淌着,水面只到小腿肚的位置,清澈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
现在水位迅速上涨,浑浊的浪头裹挟着断枝落叶,拍击着岸边的泥土。
“啊!”一声短促的尖叫,划破雨幕。
裴培猛地回头,看到张琦的瞬间,浑身血液都凉了。
张琦应该是想抢回一个装镜头的器材包,而那个包被风刮到了河边。
她追过去,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现在的河水已经漫过她的腰,水流巨大的冲力让她根本无法站稳,眼看就要被卷走!
“张琦!”裴培想也没想,就跑着扑了过去。
她伸长手臂,去够张琦在水里乱舞的手,“手给我!抓住我!”
好不容易抓到了张琦的手腕,裴培立刻用力往回拉!
可水流的力气太大了,她自己也被拖得一点点向水边滑去!
“放手!裴姐!你会掉下来的!”张琦哭喊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就在这时,一只手越过裴培,牢牢攥住了张琦的手臂!
凌嚣半跪在泥地里,浑身肌肉贲张,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闷吼。
保镖也及时赶到了,从侧面抓住了张琦的另一只胳膊!
“一、二、三——起!”凌嚣嘶吼着,和保镖同时发力,终于将惊魂未定的张琦从河水中拖拽上来!
张琦瘫倒在地,浑身都在抖,喉咙里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
“没事了,没事了……”裴培跪在张琦身边,拍着她的背,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同样后怕的自己。
她缓缓抬头,看了凌嚣一眼。
雨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滑过眉骨,滑过鼻梁,挂在下巴上。
他对上她的目光,没有移开,是在紧张地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裴培有一瞬间的晃神,仿佛回到了火场的那一天。
他把她从浓烟里抱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但是,她好恨这个眼神啊!
她恨他让她觉得被珍视,却又让她发现这份珍视是有保留的!
她更恨自己明明知道他做了什么,却还是在这个眼神里心跳加速。
裴培还是先移开了视线。
她扶着张琦站起来,跟着众人往高处撤。
脚下的路已经完全变成了泥浆,每一步都要比平时用更多的力气。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雨点打在脸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裴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罗伯托身后,脚下踩到一块裹满青苔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