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两夜了，洞口外面除了震耳欲聋的雨声，以及偶尔滚过的沉闷雷声，什么都听不见。
裴培坐在一块石头上，膝盖蜷起来，看着雨幕发呆。
张琦靠在山洞最里面，受伤的脚上盖着一件速干衣。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罗伯托和两个脚夫坐在另一侧，低声用土语说着什么。裴培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们语气里的焦躁。
第三天清晨，裴培在一种奇异的寂静中醒来。
无尽的雨声消失了，只有岩壁深处传来的滴水声。
她猛地坐起身，望向洞口。
藤蔓上的水滴还在断断续续往下落，但外面，雨真的停了。
男人们也立刻起身，挤到洞口张望。
洞外的世界被雨水冲刷后，植物绿得发亮。
空气清新得带着凛冽的寒意，深深吸一口，肺腑都像被洗过。
“看那边！”一个脚夫指着远处的天空，声音带着敬畏。
一道彩虹横跨在雨林上方，就像天神用浓烈的颜料，在灰白的天幕上刷下弧光。
那壮丽的色彩映在每个人眼中，带来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罗伯托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彩虹的方向微微躬身，“雨季的奇迹！是‘乌库鲁’的恩赐！亚马逊在保佑我们！我们很幸运，非常幸运！”
考虑到张琦的身体，裴培最关心的还是离开的问题。
她走到罗伯托身边，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启程？”
罗伯托的表情变得有点为难。
他走出洞口，仔细观察着山下被雨水浸泡得松软的土地。
“雨停了，是好事，也是麻烦”，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河道，“看到了吗？雨太大了，很多地方变成了沼泽，河流成了山洪。现在出去，如果一脚踩空，或者被洪水卷走，骨头都找不到。”
他摇摇头，神情严肃，“必须等水退一些，路能看清楚才行。”
裴培蹙起眉头，“那我们食物还够撑几天？”
罗伯托转身，捻了捻角落的几个食物袋，“在没人饿晕过去的情况下，省着吃，还能两天半。”
裴培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他们后面将面临真正的饥饿威胁。
而且，雨季的脾气，谁也摸不准。谁知道水会不会如期退去？
她想了想，建议道：“我有无人机，可以飞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她走到行李堆旁，拉开防水箱的拉链，把无人机取出来。
其实，她除了是人像和纪实摄影的能手，也擅长于用无人机进行风光生态拍摄。
她检查了一下电池，还有百分之六十的电量，够飞一趟。
她把无人机拿到洞口，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罗伯托等人都好奇地围过来，凌嚣也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她推动虚拟摇杆。
无人机发出轻微的蜂鸣，螺旋桨高速旋转，卷动了地上的泥点。
它倏地腾空而起，越过湿漉漉的树冠，冲向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屏幕上传回的俯瞰画面：一片狼藉的雨林，大片被淹没的低洼地，但远处的主河道看起来还能走。
裴培正准备让无人机再飞一段，突然屏幕一角，一个急速放大的黑影，猛地撞入镜头！
那是一只被暴雨惊扰、异常狂躁的猛禽！它似乎将这闯入领空的“怪鸟”视作了威胁，俯冲攻击！
裴培手指一颤，试图操纵无人机紧急爬升规避！
可惜太迟了！画面旋转翻滚着，最后定格在一片沾满泥水的植物叶片上。随即信号中断，屏幕变成一片雪花点。
裴培僵在原地，手指还维持着操控摇杆的姿势。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无人机，而是里面的存储卡。
她相机的存储卡已经在紧急撤退的时候掉了一张，如果无人机的卡也丢了，这趟亚马逊就等于白来了。
她快速估算了一下屏幕上最后定格的参照物，“坠机点在东南方向，距离这里……直线距离大概两公里。我去把它找回来！”
“什么？”罗伯托瞪大了眼睛，“裴小姐！你知道刚才那只鸟是什么吗？那只是开始！雨后的丛林，蛇、毒虫，还有被洪水逼出来的野兽，都在找干地方落脚。你出去的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它们的地盘！而且，泥是软的，树根是滑的，摔一跤可能命都没了！为了一个机器？不值得冒险！”
裴培态度却很坚决，“那不只是机器！上面有这次行程的照片，包括我们在进入雨林前，在秘鲁和哥伦比亚边境拍的原始部落。丢了它，我这趟亚马逊，就什么都没了！”
她看着向导，补充道：“罗伯托，请你带路，帮我找回来！钱不是问题，我可以加双倍。”
罗伯托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钱很重要，但显然，命更重要。
他的眼里没有商量的余地，“裴小姐，我很抱歉，加十倍的钱也没用。我是向导，不是敢死队。我的责任是把活着的人带出去，不是为了钱去送死。那个地方，现在就是地狱的入口。我不会去，我的伙计们也不会去。”
他身后的两个脚夫立刻点头，脸上是同样的抗拒。
裴培看着他们，胸口有一股气顶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她知道这不怪他们。这些人跑这条线跑了这么久，什么险都探过，什么价都谈过。
能让他们同时摇头的，只有一种情况——他们真的觉得外面很危险！
“好，你们不去，我自己去！”裴培吐了口气，开始弯腰检查背包，将必要的工具一一装好。
张琦撑坐起来，在后面叫她，“裴姐，你冷静点！罗伯托说得对，太危险了！那地方……”
“没事”，裴培把背包甩到肩上，“我很快回来！”
她刚迈出一步，一个身影从旁边移过来，挡在她面前。
裴培抬头，看见凌嚣的下巴。他的胡茬几天没刮了，脸色也白得有点发灰。
裴培很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自己会注意到他瘦了，讨厌自己会去想他这几天是不是也没睡好，讨厌自己明明已经决定要把这个人从生活里摘干净，却还是会在这种时候多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