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培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些红痕在灯光下实在遮不住。她重重叹了口气,干脆破罐子破摔,拿起绿豆糖喝了起来。
过了一会,郭兰茹回来了。
她把蚊香点在墙角,又在裴培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裴培端着碗挪过去,都不敢和妈妈对视。
郭兰茹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怎么还是湿的?洗完澡不吹干,小心以后头疼。”
她让女儿背对自己坐好,打开吹风机,一缕一缕地吹了起来。
热风嗡嗡响着,郭兰茹的指腹有点粗糙,贴着头皮的时候却格外温柔。她不紧不慢地从发根梳到发尾,再挑起另外一缕。
裴培渐渐放松下来。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洗完澡都坐在小板凳上,妈妈也是这样帮她打理头发,还总是念叨她不好好吃饭,头发都少了。
有时候,妈妈的声音被吹风机盖住大半,她听不太清,就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完事之后迅速钻进被窝里,就着洗发水的味道睡着。
“发什么呆?”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郭兰茹拍了拍裴培的肩膀,把电线卷起来,放回卫生间。
裴培摸了摸头发,干干爽爽的,还带着一点余温。
她抬起头,冲郭兰茹笑了笑,“妈,好舒服,你给我吹一辈子头发吧。”
郭兰茹重新在她旁边坐下来,白了她一眼,“你也不嫌害臊,多大了还说这种话。”
裴培撒娇道:“多大也是你女儿啊。”
“那倒是”,郭兰茹看着裴培,话锋一转,“不过你现在长大了,愿意给你吹头发的,应该不止我一个吧?”
裴培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她飞快地低下头,耳朵尖泛红,“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郭兰茹笑了一声,“你妈年纪是大了,但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裴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下意识地就要去遮脖子上的痕迹,手抬到一半又觉得太刻意,硬生生地转了个方向,背到了身后。
“我不是说这个”,郭兰茹的目光从她脖子上移开,认真道:“刚才你上台领奖,我都看到了。”
“那个颁奖嘉宾是叫凌嚣吧?他看你的眼神,藏都藏不住。就算是直播,台下也有那么多人,他都没收敛。”
裴培攥紧了睡裙的下摆,“他是凌渊的弟弟。”
郭兰茹点了她头一下,“那又怎么样呢?”
裴培一怔。
她抬眼看向郭兰茹。母亲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
郭兰茹继续道:“你知道吗?你领奖的时候,都不敢看他。其实你也喜欢他的吧?既然两个人都喜欢,干脆在一起好了。”
“妈!”裴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她瞪着郭兰茹,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我和凌渊订过婚,现在怎么能和凌嚣在一起?别人会怎么说?凌家会怎么想?”
“你还是在欧洲读书工作的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封建了?”郭兰茹皱了眉,“订婚而已,又不是结婚,有什么关系?只要喜欢,就算你和凌渊离过婚,现在也可以和凌嚣在一起啊。”
裴培的嘴成了一个O形,她从没想到妈妈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她的印象里,郭兰茹一直是个很传统的女人,从小到大对她都是“女孩子要矜持”“不能让人说闲话”的提醒。
她以为和凌渊退婚这件事,已经让父母够头疼的了,他们绝对不可能接受她和凌家的另一个儿子扯上关系。
可现在,妈妈就坐在她旁边,理所当然地告诉她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裴培有点不自所措,“我和凌嚣……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郭兰茹问:“有多复杂啊?”
裴培咬着唇,不知道从何说起。
郭兰茹叹了口气,换了一种方式,“裴培,那你觉得,凌嚣这个人怎么样?”
裴培含含糊糊的,“就那样吧。”
“就那样是哪样?”
“你干嘛一直问他?”
郭兰茹默了默,决定告诉女儿实情,“前段时间,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题,幸好出现个合作商,才解了燃眉之急。你不会以为,真的有从天而降的事情吧?”
“是凌嚣。那个合作商是他的朋友,他牵桥搭线,人家才愿意和我们签合同。而且后来有人投资裴氏,那笔资金,也是他给的。”
这个讯息过于爆炸,裴培的脑子完全转不过来了。
凌嚣是模特,收入是不低,但要拿出一笔能让裴氏集团渡过难关的资金,绝对不是小数目。
他哪来的那么多钱?
郭兰茹看出了女儿的心思,补充道:“凌嚣很小就被他父母送出国了,每年都有大笔生活费。他自己做模特,根本不用动家里的钱,转头还投资房产了。这次为了帮我们家,他抵押了自己名下所有资产,硬凑出来的。”
裴培整个人僵住了。
她坐在床上,头发被吹得蓬松,脸上还残留着热水澡后的红晕。
她看起来像个被大人忽然告知了秘密的小孩,不知所措,又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你们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她舔了舔干涸的唇,“所以……你们昨天是早有预谋的对不对?根本就没有什么相亲!你们就是把我骗过去,让我见到他。”
郭兰茹看着女儿气鼓鼓的样子,坦然道:“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我和你爸,都和凌嚣接触过一段时间,都觉得这孩子不错。”
“他在裴家最危难的时候帮了我们,却不让任何人告诉你。包括今天这话,也是我和你爸商量好后,决定和你坦白的。”
“你说他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不想让你知道?他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不想用道德绑架你的感情。一个男人,愿意这样尊重你的意愿,你还要去哪里找?”
裴培心里头乱极了。
回来短短两天的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现在,她更是被各种情绪包裹着,什么都想不明白。
郭兰茹看着女儿发愣的样子,也知道她需要时间梳理。
她端起空碗,“行吧,现在也晚了,你早点睡。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了。”
妈妈走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墙角那盘蚊香烧着,淡淡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
裴培扯过被子,把自己裹进去,闭上眼睛。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提醒自己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但越是不想,那个人的脸,就越不肯从她脑子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