蓍草易得,天枢阁就有。李焱央派人取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裴玄耀净手坐定,从那一堆草杆中取出一根放置在旁,象征太极不用,再将其余草茎合握手中,随意分成左右两堆。
随即素手指节微动,取右边一根草茎夹在左手指间,余下分类,四四细数,又将多余的夹在指间。他凝神静气,重复四营三变,终得六爻。
李焱央本想偷师,看到一半开始糊涂,待最后成爻,是一点也不明白了。果然隔行如隔山,她一个《周易》都读不下去的人,学这些还是太吃力了。
昭阳殿的偏殿里,午后的阳光下薄薄铺盖在木案上,草声细碎,裴玄耀修长洁白的手翻飞,动作行云流水,仅片刻,案上草茎错落成爻。
最后,他张开五指,轻按在那些草茎上,似乎在判断它们的位置和数量。
李焱央屏气凝神,看他面上并无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着急问道:“可有结果?”
“卦合巽位,应在东南,暗藏木气。”裴玄耀收卦,将那一根根蓍草归整放好,缓缓道出。
“什么意思,能说得再直白一点吗?”
裴玄耀解释:“你要找的人住在东南方向,名字里多含木意,可从这两个方向去找。”
“哦,”李焱央认真的点了点头。
东南?她下意识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寻思着东南是哪个方位,名字里含有木字,那可就太多了。好在总算是有了点头绪。
看着案边一捆平平无奇的蓍草,李焱央觉得很是神奇,忍不住问道:“这个……难学吗?”
求人不如求己,若是学会了,兴许以后会有用得上的地方。就比如晚上吃什么,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会交好运,要想遇见贵人该往哪个方向走等等。
裴玄耀表示不理解:“不难,会计数便可。陛下想学?”
“你愿意教我吗?”
“自是愿意的,只是陛下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不必将时间花费在这些事情上。况且,即便我现在目不能视,无法观星,天枢阁也有其他人能为陛下卜算凶吉。”
李焱央一寻思,有几分道理,她现在忙得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为了不再英年猝死,只好将多学一门手艺的打算暂且搁置。
有了裴玄耀推算出的线索,再去找人就轻松多了,只需要让吏部将符合条件的官员筛选出来,她在一一排除。
住东南方向,姓名带木。李焱央很快就从名册中找到了符合条件的人。朱笔下压,将那人名字重重画了一个圈。
“杨柳青,就你了!”
李焱央刚敲定人选,澹台寒鉴那边就收到了风声。
陆晴方手捏一封书信,从陆府匆匆赶来,直奔澹台寒鉴书房。
左岸与右林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让开路。
“陆姑娘好啊,又给咱家大人带什么好吃的?”左岸满脸堆笑,一个劲儿地往她手里的食盒里瞅。
陆姑娘手艺堪比居顺和的厨子,可惜澹台寒鉴不好口腹之欲,送来的东西往往都便宜了左岸和右林,这俩货吃人嘴短,没少在澹台寒鉴面前帮着美言。
“是一些简单的小点心,诺,这是给二位准备的,”陆晴方从食盒下层拿出两个油布包裹着的点心,还是热的,分别交到他们手里,眉眼弯弯,“寒鉴不怎么喜好甜口,所以糖放得少了些,你们也尝尝看好不好吃。”
左岸和右林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接过点心,咧着嘴笑道:“陆姑娘的手艺那还能有差么?你总是这般周到,连我们也跟着沾光了,多谢多谢。”
陆晴方面如春花,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
推开书房门,澹台寒鉴正一手扶额坐在案桌边,他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想些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眸子,见陆晴方拎着食盒,不冷不热道:“不用特意送来的。”
陆晴方看他面前的案桌上堆满了奏折和纸张,将食盒放在一边,自然上前帮他收拾起来,“送消息是特意,送吃的可不是。只是正巧今早上丫鬟采了新鲜的桃花瓣,放着可惜,便用来做了点心。你知道爹爹不爱这些,所以只能辛苦你帮忙尝尝啦!”
她一边整理着奏折,不经意瞥见他压在最下面的一张素笺,上面写有“李焱央”三个字,字迹随心,落笔天成,应是信笔涂鸦而就。
之前见他批改奏章用的都是规规矩矩的馆阁体,这三字倒是写的意趣天成,只是略带几分急躁。陆晴方抽出信笺仔细端详,笑道:“这是陛下的名讳吧,我们的澹台大人怎么也学人偷偷摸摸写起别人的名字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爱慕人家呢。”
“我只是有些想不太明白,”澹台寒鉴按了按鼻梁纾解乏累,将陆晴方手中信笺取过,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沉吟道:“陛下近来性情大变,不止是性情,举止谈吐,步态喜好……连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小动作都和以往不一样。”
其实要说不对劲,从那夜遇刺开始他便有所觉察。
李焱央残暴无道是朝野诸公心照不宣的事实,平日里无聊起来,她甚至会专门挑选一批无辜百姓关进兽笼虐杀以作消遣,也只有在他和谢朝疆面前有所收敛,这次遇刺居然极力主张亲审人犯,甚至不惜顶撞谢朝疆,实为古怪。
先前他只以为她是咽不下这口气,想要亲手折磨人犯泄恨,可今日传报来的消息却是,李焱央并没有对人犯施刑,到最后也只是判了一个秋后斩首,未动极刑,未祸及亲朋,这般仁慈,实在不是她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