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话里话外,说的是谢家劳苦功高、征战多年,也该歇一歇了,听来像是体恤,可他如何听不出来其中的意味。
谢家手握兵权已久,往日用得上便是功臣,如今局势渐稳,功劳反倒成了隐患。婚事不过是个由头,若他应下,是示弱,若不应,那句“歇一歇”,便不会只是说说而已。至于皇帝会为此做到哪一步,他不敢去赌。
深夜,谢洵刚回府,便被管事拦下,说国公爷在书房等他。
他没有多问,转身便往书房去,推门进去时,带进一阵夜里的凉气,灯影轻轻一晃。
谢治站在案前,桌上的茶早已凉透,显然等了有一阵子。
父子久未相见,却并不寒暄。
一个习惯不说,一个也从不多问。
书房略暗,谢洵顺手将窗前两盏油灯点亮,火光一照,他才发现谢治脸色凝重,双眸隐在一片阴翳中。
“我今日入宫,陛下提了你的婚事,荣昌侯府那姑娘你是识得的,是个难得的好姑娘,你祖母很是喜欢。”
谢治虽与盛晖多年不睦,可对盛家那位姑娘,心中始终存着一桩亏欠。
当年殿上那一回是他一时争胜,借机参了盛晖一本,原是想让盛晖替女受过,谁知皇帝当着百官的面顺势而下,反倒将盛姑娘罚出京去祈福。
后来寺中遇乱,那姑娘受了惊,病了大半月。也正是那一回,谢洵第一次在他面前顶了嘴,说他公报私仇非君子所为。
谢治收回思绪,看向眼前的儿子。
灯影落在他脸上,轮廓清晰,却看不出喜怒。
谢洵自小在军中长大,见惯了权衡与取舍,帝王猜忌、朝堂沉浮,他并非不懂,甚至比旁人看得更清楚,只是落在某些人和事上时,他仍觉得不该被推着走。
“若盛小姐不愿,何必勉强?”
“勉强?”谢治似笑非笑地将这两个字重复念着,“你当这世上的事,都由得人愿不愿?你既明白朝局,便该知道这不是你我能挑的事。你也不必替她叫屈,这是婚事不是刑罚。”
“于她而言,有区别吗?”谢洵眼神沉沉。
对峙片刻,谢治终是无奈地侧过身,“为人臣,盛家也有不得不从的理由。”
话说到这里,已经够明白了,圣意已定,唯有从命。
谢洵没有再争,低头行了一礼,推开门时,谢治又突然叫住他。
“阿洵,你总说盛小姐不愿,那你呢?这桩婚事你可愿意?”
谢洵脚步一顿,没有回答,身影在烛火中半明半暗,直至踏出门槛,夜色将人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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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昭吟这一昏,便昏了整整一夜。
夜里灯火未熄,柳氏守在榻前,几次叫她都不见回应,轻抚她额间直觉隐隐发烫。请来的大夫细细诊过,说是急火攻心郁结在内,一时承受不住才晕了过去,又叮嘱不可再让她受惊动气,否则旧疾易发。
柳氏想起她幼时在寺中受惊一事,自那之后,便时常有些心悸之症,只是这些年少见发作,谁也未曾放在心上,今日骤然如此,心里愈发难安。她心想或许将昭儿的闺中密友请来,醒后能宽心些,便连夜给袁府递了信。
天将亮时,盛昭吟才渐渐转醒,睁开眼,眼前光影微晃,好一会儿才看清帐顶,隐约听见一旁有人压着声音抽气。
袁清然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厉害,见她醒来,眼泪止不住地掉:“昭昭,你终于醒了!”
盛昭吟浑身酸软,被她扶着坐起身来,背靠在软垫上时还微微发虚,缓了好一会儿,神志才渐渐清明,可一想到昨夜的事,脑子又乱了起来。
“清然,我完了,嫁给谢洵那冷冰冰的木头,我下半辈子可怎么办。”
平日嫌他归嫌,也只是当面顶两句、背后骂两句。真要嫁过去,难不成要拌嘴一辈子?
她快替自己愁哭了。
袁清然胡乱摸了把脸,忙伸手按住她的肩:“昭昭你别怕,圣旨没下,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盛昭吟摇了摇头。若只是皇上随口一提,父亲母亲断不会是那样的反应。
换做往日不说盛家,柳家自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可这会儿却没半点动静,袁清然隐约明白,或许盛、柳两家都难以开口。
“咱们去求嘉玥,皇上最宠她,说不定就改主意了,再不济让谢家去回绝。”
听袁清然这么一说,盛昭吟原本还发沉的脑子慢慢转了起来。
是了,光她在这里发愁有什么用。
谢家若肯开口,自然比盛家去求更有分量,更何况谢洵的姑母是皇后,若那边真有心回绝,总比她一个人干着急强。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条路。
不管成不成,总得先探一探谢洵那边到底是什么心思。
“清然,你帮我去找清远哥哥帮忙。”
不过……袁清远这人太直,没准会弄巧成拙。
“把贺子荆也叫上。”
那人虽不着调,嘴皮子却最滑,拐着弯套话再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