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运气好。”希尔瓦尼拉假意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揶揄,“如果这世上真存在一个人,能毫发无伤地带你进入黑水沼泽,找到传说中的沼泽女巫并解开诅咒的话……”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桑:“那这个人,一定叫做桑。”
桑终于将视线从童话书上完全移开,慢悠悠地掀起眼皮,用那双漆黑无波的眼睛淡淡地看着装腔作势的绿精灵。
她嘴唇刚刚一动——
“好了好了!”希尔瓦尼拉像是预知到什么洪水猛兽般,赶忙摆手打断,“我知道,我知道!‘凯伊会生气’对吧?你别说了,像个乖宝宝,怪吓人的。”
桑闭上嘴,又慢腾腾地低下头去看童话书。
希尔瓦尼拉讨了个没趣,小心翼翼把剩下的月下木塞进箱子里封印起来后,说了句:“我给这人类找件裤子,你就把人带走吧。”
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希尔瓦尼拉显然也没想要得到回应,指挥着藤蔓们一起出门了。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奥利维尔和桑两个。
童话书只剩下了最后两三页,从奥利维尔的角度可以看见书页上画着三条颜色各异的小龙宝宝,正合力搭建守护巨龙水晶的法阵。
红色的那只正抬起头来喷出火焰,头上的对话框写着“守护我们的财宝!”
“很好看吗?”奥利维尔问。
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东西,但是临了开口,却只问出了这样无关紧要的东西。
“龙族很有意思。”桑又翻过一页。
这一页上是一群盗贼打扮的人闯入了法阵,被三条幼龙团团包围,蓝色的那条头上的对话框写着“觊觎龙的财宝之人,以死谢罪!”
“它们生来就拥有很强的占有欲,谁也不能从它们的视野中取走属于它们的财宝。”她顿了顿,声音里掺入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笑意,“我很喜欢这一点。”
奥利维尔想起希尔瓦尼拉评价桑的时候,说的那句“护短”,觉得她大概想说的不是“很喜欢”,而是“和我很像”。
等翻完最后一页,她阖上书本,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腿上不存在的灰尘:“回黑水沼泽吧。”
奥利维尔注意到她用了“回”字,想来黑水沼泽是类似于她的家一样的地方。
他问:“这次你想要什么?”
桑一时没明白奥利维尔的意思,轻轻歪过头来,那点略带卷曲的发丝就这样晃了一下,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代价。”奥利维尔道解释,“请你做事不是必须要付出代价的吗?”
她像是才想起这回事一样,有些为难地微微拧眉。
“唔……先欠着吧。”她最终这样说道。
这对奥利维尔理应是一件好事。
只要他治好腿回到艾瑞恩,处理掉叛徒,他仍然是那个最受女王陛下器重的洛伦斯维特大公。
届时,无论桑索要何种代价,他都有能力支付,不必像现在这般捉襟见肘、受制于人。
然而,一股莫名的危机感却悄然爬上心头。
桑的注意力,似乎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她不对他的事感到有多好奇,也并不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这段不稳固的关系如果分崩离析,奥利维尔甚至都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留住桑。
希尔瓦尼拉没几分钟就回来了,手上提着一件棕色粗布裤子和一双用柔韧树皮简单缝制的靴子,随手扔给了奥利维尔。
奥利维尔没问东西哪来的,穿上的时候感觉有些大,突然想起桑给他选的那一套带蕾丝边的玫红色礼服。
虽然艳俗又丢人,大小却正正好好,分毫不差。
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尺寸的?
等一切准备就绪,桑把拱门旁边那一大堆垃圾塞回口袋里,二人就被希尔瓦尼拉送到了这个夹缝空间的边缘。
马车还好好待在这里,那匹来自冒险者协会的角马因为吃了太多荧光植物,浑身上下亮得惊人。
“这边的入口是随机的,我也不清楚会开在哪里。”眼见着奥利维尔艰难爬上马背,希尔瓦尼拉用带着点谴责的眼神去看坐在车厢顶上的桑,“你让一个残……腿脚不好的驾车?”
何止是腿脚不好,他之前就根本没有腿。
“来的时候不也这样。”桑完全不以为意,甚至用脚轻轻踢了踢顶棚的挡板,问道,“你不想驾车?”
奥利维尔眼皮狂跳。
他怕自己说一句不能驾车,就会被桑麻袋一样扛着到处走——毕竟按桑的性格,真的很有可能这么做。
比起当麻袋,他当然更愿意自己驾车。
富可敌国的洛伦斯维特大公光家里车夫就不止一个,根本没有亲自驾过车。
不过好在他从小骑射,马背上的功夫很好,就算没有驾过车也能很快习惯。
“没有。”他最终只能这么回。
希尔瓦尼拉脸上露出了微妙的同情,随即挥了挥手,示意二人可以离开了。
角马穿过浓重的雾气,希尔瓦尼拉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在此期间桑一直愉悦地哼着某种很有年代感的调子,望着前方,一眼都没回过头。
等眼前的雾气散去,奥利维尔才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一处矮墙前。
砖头堆出来的矮墙比一人高一些,他驾车绕了几步,才发现了一个充当所谓的“门”的缺口。
缺口内部是泥泞的小道,两侧铺开许多石头堆砌的房子,路口中央还有一口北风吹得吱吱呀呀的井。
尽管是青天白日,整个村落却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弥漫着一股死寂而荒凉的不祥气息。
奥利维尔的第六感告诉他这里很不妙,最好不要进去,反正现在时间还早,可以再找个新的落脚点。
就算找不到,露宿野外也可以,总之不应该进这种明显有问题的地方。
他拉扯缰绳调转马头,刚想离开,桑突然从车厢顶上一跃而下,脚步轻盈如猫,无声地落在矮墙顶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村落。
“有意思。”奥利维尔听见她带着笑意的声音。
下一刻,矮墙内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抱着包裹的妇女突然从缺口处冲了出来,重重撞上了奥利维尔驾驶的角马。
角马浑身腱子肉,被人一撞连动都没动一下,只从鼻子里喷出了一股热气,反倒是那抱着包裹的妇女往后摔了个屁蹲。
这妇女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摔在地上的时候面上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奥利维尔看见她抬起摁在泥地里头的手,掌心似乎是被什么藏在泥泞中的锐物刺破了,鲜血混着泥土一起往下流。
滚到一边的包裹突然动了起来,似有什么活物要从里头挣扎而出,把妇女吓了一跳。
别说伤口,她甚至都顾不上站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抱起了那个包裹,死死护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