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维尔其实一直有刻意去避免回忆那一刻的泰伦。
午夜梦回,他想起阿德里安死后的那些日子,刚刚执政领地的年幼大公爵,内有蠢蠢欲动的旧部,外有虎视眈眈的贵族。
才十岁的孩子,就要坐在书桌后头,面对那些比他高出两个头、眼中闪着贪婪光芒的眼睛。
他们说话的时候从不正眼看他,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书桌后那张空着的、属于阿德里安的椅子上。
所有人都在等着蚕食这块幼崽守护的宝藏之际,只有泰伦站在了他的身后。
泰伦的父亲,老约翰仅仅是个目不识丁的车夫,奥利维尔都不明白泰伦是如何有勇气,以一个平民的身份站出来支持他的。
明明他也只是比奥利维尔大三岁,同样是个孩子。
“公爵大人将我安排在小少爷的身边,也许就是因为预见了这一天。”
偌大的书房,落地窗外升起皓皓明月,夜风从破碎的窗户外刮进室内,染血的白色窗帘随风耳洞,就像一只幽灵。
闻声赶来的银辉骑士压制住了妄图刺杀的奴仆,泰伦捂着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脸色比月光还要惨白几分。
奥利维尔在这一刻有些明白莱恩为什么一直这样战战兢兢,动不动就哭。
有父母家族作为后盾的孩子,和什么都没有的孩子,所面临的恐惧是如此迥异。
“没事。”泰伦抬起眼来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的牙龈,“又不会死。”
他在地上擦了擦染血的手掌,确认干净了,才吃力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轻轻放在了奥利维尔的肩膀上:“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小少爷,要坚强起来。”
要坚强起来。
奥利维尔用了十年才扫清了九成的内忧外患,又用了十年的时间将洛伦斯维特发展到如今的繁荣景象。
这些年,他学会了在议事厅里用冷硬的语气压服旧部,学会了在女王面前露出得体的微笑,学会了在暗处布置眼线,学会了将真正的情绪藏在面具后面。
他变得多疑、谨慎、冷漠、工于心计。
只有泰伦站在他身后的位置这件事,从未改变过。
他像一座不会动摇的山,也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
奥利维尔曾经以为,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不会背叛他,那个人一定是泰伦。
就算是最心思阴暗的时候,他也没有想象过,泰伦背叛他的时候,会露出那样带着讥讽的笑容,就好像他其实早就盼着这一刻了似的。
他起身,捞住他因为失血而下沉的身体,催促那个一齐背叛的银辉骑士道:“动作快点。”
奥利维尔知道他们在自己身上摸索什么。
他的领主戒指,也是下达领主敕令必须要盖的印章,洛伦斯维特统治者的象征。
好痛……好冷……
雨水冲刷着伤口的血液,也带走了身体的温度。
奥利维尔眼皮发颤,艰难地抬起手,抓住了泰伦扶住自己的手臂。
“够了。”
他气若游丝,发出的声音也很小,泰伦甚至微微俯身,问道:“什么?”
“我说……够了,桑。”
雨幕散去,奥利维尔又回到了浓雾弥漫的湖面上。
没有雨水,没有鲜血,只有潮湿的雾气丝丝缕缕地从湖面上蒸腾而起,将远处的一切都虚化成模糊的轮廓。
他感觉到尖锐的犬齿缓慢地从脖颈的皮肉中退出,桑带着冷意的鼻尖靠在他的肩膀上,吐出几口气,竟是笑了起来。
闷闷的笑声,很微弱,也很愉悦,从喉咙最深处溢出来,顺着二人紧贴的身体传来,像一把细软的刷子轻轻扫过,震得奥利维尔的耳膜微微发痒。
奥利维尔微微喘息着,感觉自己脑海中那些被翻出来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回去,像湖底的淤泥重新落定。
心脏跳得很快,手指也在发抖,他捏紧了桑的手腕,努力想控制。
“有意思。”桑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打量什么新奇事物的兴味,“居然能察觉并且挣脱出来,你果然是不一样的,人类。”
她缓缓从奥利维尔的肩侧退开,漆黑的眼瞳周围的猩红色像暗夜中即将熄灭的篝火余烬。
“我对自己的食物偶尔也会有一点宽容在的。”她笑了起来,已经回缩的犬齿上还沾染着一丝血液,像一个诱惑人的恶魔一般低声发问,“想让我帮你除掉背叛者吗,奥利维尔?”
奥利维尔刚刚才平息的心跳又开始剧烈鼓动,隆隆地敲击着肋骨。
从血族的控制中强行挣脱耗费了他大量的体力,此刻就连掀起眼皮这样的动作坐起来都有些费劲,却仍然尽力挺直身体。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刚刚对桑的提议有一瞬的心动。
她读取了他的情感和记忆,自然也得知了他的愤怒、懊悔和无尽的悲伤。
“不。”奥利维尔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思绪,拒绝了桑,“这是我和他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他消除银辉骑士团长莱奥纳多的记忆,为的就是不打草惊蛇,方便日后调查完整事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