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啦去世在一个黄昏，绚烂的日落将整个庄园都染成了金色，镜湖对面马场的牧草在风中犹如起伏的麦浪。

艾瑞恩坐落于大陆南部丰饶的平原，被翡翠河和晨曦山脉环绕，气候温和，四季如春，有大片大片肥沃的土地，种满了金色的麦穗。

整片大陆五成的粮食，都来源于艾瑞恩的供给，也因此让它在誓约五王座之中，得了“丰饶王座”的称号。

而在艾瑞恩中，最大片，也最负有盛名的“金穗麦田”，就在斯宾塞统治的领地，洛伦斯维特当中。

而以领地为封号的洛伦斯维特公爵，代代都深受女王器重，

曾经的艾莉西亚一世执政之时，委派隶属于皇家的建筑师，前往洛伦斯维特翻修公爵居住的庄园，并亲自为庄园赐名为“金辉庄园”。

即便过去百年，金辉庄园依旧是荣耀的象征。

奥利维尔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座他满心自豪的庄园当中，见证埃莉诺啦的葬礼。

鲜活的生命失去气息，皮肤青白，脸颊凹陷，周围却摆满了漂亮的鲜花。

来自光明教会的牧师站在棺木前，手持圣典，吟唱着祈求光明神指引亡魂的圣歌。

奥利维尔身着黑色礼服，站定在阿德里安的身后，虽然和所有人祈祷的人一样低着头，却只是麻木地盯着土壤里钻出来的半截蠕虫。

埃莉诺啦其实一直身体都很不好，庄园里一直安排着阳光最好，最安静的房间给她静养，每天三顿的苦药，这才勉勉强强熬到奥利维尔六岁。

期间阿德里安不止一次请过光明教会的牧师前来为埃莉诺啦治疗。

刚开始只是分部的牧师，后来是圣城的牧师，最后甚至求了艾莉西亚三世，找了最擅长治疗的那位红衣大主教。

但无论是哪一位，见到埃莉诺啦的时候，都表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恕我直言，公爵阁下，您的妻子并不是生病，而是……寿命将尽，”被红色兜帽长袍遮得严严实实的红衣大主教声音轻柔，吐出的却是残忍的话语，“牧师擅长的是治疗，并不是续命。”

当时的奥利维尔和莱恩还有泰伦一道，三人挤挤挨挨在窗户后面，满心忧虑地竖着耳朵偷听。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奥利维尔听见自己记忆中那位一向言辞犀利的男人，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像是有些哽咽，“什么叫做，寿命将尽？”

“公爵阁下并不曾学习魔法，不了解也很正常，通俗易懂地解释的话……大概就是所有生物的身上，都有着自己的生命本源能量。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能量也会渐渐消散，等到能量耗尽，灵魂就会回到光明神的身边。”

奥利维尔透过窗户的缝隙，隐约可见那位红衣大主教兜帽下露出的微卷长发。

“您的妻子的能量所剩不多了。”她说，“牧师能够愈合伤口，消除疾病，延缓能量的消耗，却并不能增加能量，否则生物将会打破界限，获得永生。”

“难道就不存在永生的生物吗？”阿德里安不死心地问。

“公爵阁下慎言。”女人的声音严肃了一些，“永生是背叛光明神的行为，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这场对话没有继续下去，因为偷听的三只被女仆发现了。

阿德里安难得无心发怒，但还是下了责罚，三小只就这样带着手套在庄园的暖房中除草。

“那位红衣大主教到底是什么意思？”奥利维尔闷闷不乐地抠着土里的草根，问其他一同偷听的两小只道，“什么叫做永生是背叛光明神的行为，难不成光明神还兼职死神？”

“《圣光箴言录》有一卷好像提到过。”泰伦用小铲子挖开土块，一边帮奥利维尔把里头的草根揪出来，一边有些抱歉道，“我听这些的时候也不太认真，隐约记得是什么‘死亡是光明神的恩赐’？”

整个艾瑞恩都信仰光明神，所以孩子们的课程里也会有解读《圣典》或者《圣光箴言录》之类的课程。

但其实没有一个统治者，是依靠这种知识进行统治的，所以奥利维尔大部分时候都会发呆度过，没怎么认真听过。

“莱恩，你记得吗？”奥利维尔用手肘捅了捅默不作声的莱恩。

莱恩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红着眼眶。

他咬着牙不肯哭出声，可眼泪还是一直啪嗒啪嗒往下掉。

奥利维尔其实听见那位红衣大主教说那些的时候也很想哭，可莱恩先哭了，他就觉得自己应该坚强一点，不能让失态往失控的方向发展。

莱恩虽然年纪比奥利维尔大，但其实奥利维尔一直在心中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哥哥”。

“记得。”莱恩一开口，打了个哭嗝，闭上嘴憋了半天，用沾了土的手套把自己擦成了大花脸，才继续往下说，“死亡是慈悲的界限，是时间赐予凡尘的最后一份礼物。它告诉我们，一切苦难，终有尽头。故此，死亡是光明神的恩赐，是祂赐予辛劳者的安眠，赐予受难者的解脱，赐予迷途者的最终指引。”

他像背书一样干巴巴地背完了整段话，年纪尚小的奥利维尔听得半懂不懂。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在绝望之下，脱口而出的那句“难道就不存在永生的生物吗？”，忍不住想着，那如果不信仰光明神，岂不是就不会被赐予死亡？

这样的想法一出，他自己就先哆嗦了一下，把念头藏进了脑海深处。

所有的小孩都知道暗黑种满口谎言，嗜杀成性，嚣张跋扈。

他不该有这样的念头。

三小只又安静干了一会杂活，莱恩的抽泣渐渐停了下来。

他摘掉手套，跑去长凳上喝了口茶，望着透明玻璃外走过的红衣大主教带来的随从，突然开口道：“我想去圣城。”

奥利维尔吓了一跳。

他因为太过震惊，没能收住拔草的力气，一下摔了个屁股蹲。

“你不是一直不肯去的吗？”

莱恩曾经是埃莉诺啦家族里最不受待见的私生子，母亲是一位生产后就去世的女仆，从小就被放养。

埃莉诺啦说自己第一次看见莱恩的时候是个大冬天，他穿着秋天的衣服冻得脸色青白，从袖子里伸出来的十根手指头肿得像是萝卜，趴在地上挖着冻土，捡里头的虫子吃。

埃莉诺啦心软，见不得这些，便以给奥利维尔找玩伴的名义，将莱恩带回了金辉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