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的饥饿是很难忍耐的。
至少在卡西乌斯的记忆中,那种细细密密的焦灼感,仿佛是缓慢将内脏从喉管中扯出,又仿佛是用无数针尖扎入身体不断搅动。
食欲是血族的天性,就像鸟天生就要翱翔于天际,也像鱼一出生就会潜游于水底。
记忆中的很多时候,卡西乌斯都以为自己会忍耐到发疯。
只是几十年都这样煎熬,更别说是一直处于饥饿之中的桑。
奥利维尔当然相信桑有足够的意志力可以控制自己,有没有食物都不会影响她的状态。
可自愿贡献的食物就在当前,有什么拒绝的必要?
更何况桑曾经亲口说过,他的血闻起来“很香”。
这种形容词,至少说明他算得上“美食”了吧?
然而桑并没有半点被吸引的模样。
她仍旧盘腿坐在木船的最边缘,甚至连脸都没有完全转过来,微微侧着身体,颊边垂落的鬓发被湖上的风吹成一个弧度。
奥利维尔捏着衬衫领子的手指攥紧了一些。
什么意思,是他不够有吸引力吗?
难道是刚刚铃铛的效果没有过去,她听到他内心的算计了吗?
“凯伊还是很有恶趣味的。”半晌,桑终于开口,她虹膜漆黑深邃,没有一丝转红的意味,“看来卡西乌斯的记忆还是影响到了你。”
奥利维尔一顿,不悦地抿了嘴唇:“我能分清自己是谁。”
桑不置可否,慢慢回过头去,继续用自己的后脑勺对着奥利维尔。
她长长的黑发被风吹起又落下,透着一种缥缈的距离感,像某种无声的拒绝。
奥利维尔攥着领口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想开口解释些什么,却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你有没有想过……”就在他觉得自己不会再听到回应的时候,桑却突然开口了,“为什么凯伊要给我定‘不吃非自愿食物’的规矩?”
“……为什么?”
“因为我进食的并不仅仅是血液。”她说,“你的记忆、情感、思维,都会顺着血液一同被我摄取……换句话说,你的灵魂会随着身体,一同向我敞开。”
桑的声音轻飘飘的,可语气听起来却并不像在开玩笑。
不,觉得她在开玩笑本来就是一种可笑的行径。
奥利维尔比任何人都明白,桑根本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就像记忆中,悠然坐在龙蛋上的她,对着卡西乌斯开口说那句“不知道这件事,也许对你来说比较好”一样。
她真心这么认为,也压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最后劝诫。
“所以……”她转过头来的时候,虹膜周围绕了一圈猩红色,有了几分记忆当中,真正的桑的模样,“这样你还想做我的食物吗,人类?”
向她起誓。
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催促奥利维尔。
快向她起誓。
此血为证,此命为凭,让她不要抛弃你。
闭嘴!
奥利维尔闭上眼睛,用自己的意志力压下了脑海中混乱的记忆。
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腐木与湿泥的气息,却奇异地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起来。
奥利维尔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确实带着卡西乌斯的印记。
那位血族亲王在漫长的七十年中,无数次向桑献上忠诚与依赖,最终却因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禁忌而被遗弃。
但奥利维尔清楚自己不是卡西乌斯。
他从未想过要探寻桑的秘密,也不打算打破她定下的任何规则,更不会心生背叛。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桑继续对他感兴趣,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可以。”他微微仰头,将自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就让它敞开吧。”
狼狈雨夜的悬崖之下,奄奄一息的他决定和暗黑种做出交易的一瞬间,就已经做好了出卖灵魂的准备。
无论是那些藏在心底的算计,对权力斗争的厌倦,对泰伦背叛的恨意,还是对女王陛下温和外表下冷酷手腕的恐惧。
人类这一生不到百年,长生种的弹指一挥间罢了。
没有什么是不能被看的。
奥利维尔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猛烈跳动,血液奔涌的声音灌满了耳膜。
可神奇的是,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听见桑站起身来的簌簌响动。
那件黑色的蓬松衬裙在行动的时候,隆起的蕾丝面料会摩擦到手臂内侧,布料和布料之间的轻微声响,在风中是这样清晰。
脚步声缓缓靠近,隔着眼皮也能感觉到阴影笼罩在自己的身前,淡淡的的香气顺着风温柔地拂过面部。
很像蔷薇花的香气。
奥利维尔眼皮跳了一下,大脑之中开始胡思乱想。
桑身上代表封印的荆棘图案也很像蔷薇花的藤蔓,□□和花枝都带着尖刺的那种,艳丽盛开的同时让人心生畏惧,不敢靠近。
“你知道吗?”奥利维尔听见了桑近在咫尺的声音,似乎是带了一些笑意,“你这个样子,像极了砧板上放弃挣扎的鱼。”
微凉的指腹搭在脖颈与肩膀的连接处,细小的战栗从皮肤相接的那处开始向四处蔓延。
奥利维尔感觉自己的喉咙泛出一丝干渴,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怎么也咽不下去,导致呼吸困难,连指尖都开始麻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