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很满意。”她说话的时候,吐息就落在耳侧,带着非人的冷意。
奥利维尔甚至听见了上下颌骨分开的时候,会发出的那种轻微咔哒声。
预想当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被犬齿刺破皮肤的感觉甚至不如针扎来得明显,带着一种冰凉的奇异触感,从颈侧向四周扩散开来。
奥利维尔感受到了血液在自己血管中流动的感觉。
这很奇妙。
血液昼夜不停地在人体的血管当中快速流动,本不会带来任何感受,就像呼吸一样稀松平常,如今却突然被感受到,令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这种陌生的涌动感。
咕嘟——
耳边传来吞咽的声音。
柔软的嘴唇贴在脖颈的皮肤上,微卷的黑色堆叠在肩头,随着奥利维尔脱力向后依靠的动作慢慢落下,划过锁骨,带来另一种战栗感。
桑的手掌随着她下压的动作,结结实实地摁在了裸露的肩侧,掌心不带任何温度,指腹在皮肉上摁下五个微微的凹陷。
她用的力气并不多,但却有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强势,宣告着手掌主人深入骨髓的的掌控欲。
奥利维尔被迫高高扬起头颅,感觉无论是力气还是意识,都随着血液一起慢慢抽离了身体。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一点眼睛,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一望无垠,分不清时间与空间,也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奥利弗。”女人温柔的声音响起。
奥利维尔发现自己正心情忐忑地站在金辉庄园的走廊上,面前房门半掩,从内部透出一线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
“是奥利弗在外面吗?”
“是的。”奥利维尔小心翼翼地开口,发出稚嫩的童音,“我可以进来吗,妈妈?”
“当然可以。”屋内的女人笑了一声,“你随时可以进来,我可爱的小橄榄。”
女仆从内打开了大门,白色的大片围裙贴着到脚踝的衬裙遮挡了奥利维尔的视线。
他实在是太矮了,还不到女仆的腰部,只能等她侧身退开以后,才得以窥见屋内的全貌。
屋内比走廊温暖许多。
壁炉中火焰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芒在墙壁与天花板上跃动,驱散了秋夜渗入骨髓的寒意。靠近壁炉的地方摆着一张铺着雪白绒毯的长榻,榻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书籍和一只银质的摇铃。
奥利维尔的母亲斜靠在长榻上,一袭月白色的晨衣松松地裹着瘦削的身体,金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从肩侧垂落,辫尾几乎拖到了地面。
她的面色苍白得不正常,唇色也很淡,但那双宝石一般璀璨的蓝眼睛,在看见奥利维尔的瞬间便弯成了月牙形,漾出温暖的光。
“过来。”她朝奥利维尔伸出手臂,动作很慢,像是抬起手臂也需要耗费许多气力。
奥利维尔小步快跑到长榻边,刚伸出手,就被母亲宽大的袖子整个裹住了。
她的手指很凉,指节纤细,仔细摸的话,能摸到皮肤下面清晰的骨骼。
奥利维尔不喜欢这种感觉。
每次他握上母亲的手,都会意识到她的身体正在变得比上一次更差。
“妈妈今天感觉怎么样?”奥利维尔仰起头问。
“好多了。”埃莉诺啦笑了一下,说着违心的话,松开奥利维尔的手的同时,转而抚上他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又翘了课偷偷跑来,嗯?”
奥利维尔像一只掩耳盗铃的鸵鸟,把头埋进埃莉诺啦的袖子里,躲避着这个话题。
“好啦,我知道我们的小橄榄已经很努力了。”埃莉诺啦收回手,撑着长榻的扶手想坐直一些,却因为动作太快牵动了什么,猛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又闷又急,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没几下就让整张脸变得通红。
奥利维尔吓得手足无措,守在一旁的女仆更是慌乱,抓起放在一旁长榻上的铃铛使劲摇晃。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室内回荡,和埃莉诺啦压抑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刺得奥利维尔耳膜发疼。
片刻后,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大步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外出的骑马装,半长的深棕色披风沾着草屑与尘土,明显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是奥利维尔的父亲,阿德里安.斯宾塞,洛伦斯维特的公爵。
他几步走到长榻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妻子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阿德里安低声说着,声音沉稳而温柔,与他平日里严肃的形象大相径庭。
埃莉诺啦的咳嗽渐渐平息下来后,靠在他胸前微微喘息,面上还残留着咳出来的红晕。
她双目紧闭,陷入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阿德里安一边吩咐女仆去拿药,一边将犀利的目光投向奥利维尔。
“你为什么在这里?”这位不苟言笑的公爵面对自己儿子的时候,总算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眉头拧起,目光中透出的全是不赞同,“今天这个时候,你应该在马场上马术课。”
“艾德。”埃莉诺啦费劲地扯了扯阿德里安的袖子,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阿德里安看向自己的妻子,语气中又恢复了那种柔情,“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他将昏昏欲睡的妻子小心放平,盖好被子,吩咐了几句屋内的女仆,随即才起身走到奥利维尔面前,压低了声音道:“你跟我来。”
阿德里安大步流星走出房间,奥利维尔小步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还依依不舍地往后看。
女仆正挤了半湿的毛巾盖在女人通红的额头,她双目紧闭,小口喘着气,苍白的嘴唇上因为干燥卷起了一些皮,更显得脆弱无助。
“奥利维尔。”阿德里安在门外喊他,脸上压抑着风雨欲来。
奥利维尔知道自己将会挨罚,但他很少见地并不感到害怕,因为此刻有更重要的东西,正充盈着他的胸膛。
“父亲。”奥利维尔站在门内,仰头看着自己高大的父亲,像无助的小兽一样,战战兢兢地发问,“母亲她会没事的,对吧?”
但阿德里安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