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伊瑟琳觉得就算桑真的直接摔在地上,也不会摔出什么问题来,但还是出手接住了下坠的桑。
她猛冲的时候,背后展开了巨大的暗红色的翅膀,掀起的风把奥利维尔吹得掀倒在地。
等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伊瑟琳已经怀抱着桑落地了。
桑恢复成了封印后的模样,黑色的头发散在肩侧,头歪歪靠着伊瑟琳的肩膀,胸膛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封印修复以后,镇民们都恢复了理智,半兽人骑兵们也不需要再受指挥了。
莱安尼丝骑着荒原狼停在伊瑟琳旁边,身姿轻快地跳了下来,看了一眼桑后眉心拧起,表情严肃:“会长,她好像死了。”
“哈,她就没活过!”伊瑟琳大笑了起来,“不过是加固一个封印,哪里用得着担心出事。哎,那边的人类。”
奥利维尔刚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闻言怔了一下,看向伊瑟琳。
“你是永夜之女的眷属吗?”她问。
眷属?
不,其实他只是食物。
奥利维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有些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最终只是颔首认了下来。
“带着你的小主人去休息一下吧。”伊瑟琳说,“估计是现在这个身体过载了,一会就能醒过来。”
奥利维尔先是拍干净身上的土,这才走到伊瑟琳的面前。
莱安尼丝浅色的眼睛透过单片眼镜,有些锐利地盯着奥利维尔的脸,可奥利维尔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她了。
他伸出手臂,好半晌才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在抖。
也许是紧张,也许是恐惧,更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承认的东西,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桑的身体落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是原来她这么轻。
凯伊的莫名恶趣味,让桑被封印过后的身体像个十五六岁、年轻稚嫩的普通人类少女。
对于他这样从小就经历各种格斗和骑射训练的公爵来说,轻得就像一团云雾,仿佛一个不留神就会走指缝中溜走。
黑色的衬裙布料贴在手臂上,奥利维尔能感觉到内里包裹着的属于人类的温热。
她的头无力地歪垂在一侧,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冷光,黑色微卷的长发绸缎一般垂下,像一具精致的人偶。
奥利维尔想起几分钟前,她站在虚空之中的模样。
银灰色的长发在风中狂乱飞舞,荆棘刺青爬满了半张脸,虹膜中的红色浓得像要滴下来。
黑色的魔力从她掌心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将木系大精灵的虚影一寸一寸地压回裂缝之中。
强大、冷漠、不可一世。
像一个真正的神明。
而现在,这个“神明”正躺在他的怀里,没有呼吸和心跳,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这种反差让奥利维尔感到一阵眩晕。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强迫自己从那种奇怪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虽然你把她随便丢在这里也出不了事,不过谁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虎视眈眈等着这一刻呢。”伊瑟琳单手叉腰,笑得有些恶意,“所以要小心看好了,人类。”
莱安尼丝无奈地叹了口气:“会长。”
“好了好了,我知道。”她收拢翅膀,隐去尾巴和角,表情不耐地捏了捏指骨,“我们还有很多活要干呢。”
伊瑟琳带着人走了,不远处的索菲娅跳进了坑里,在四处寻找格里姆。
奥利维尔不知道该把昏迷的桑安排到哪里,再加上他并不信任那个所谓的镇长,最终决定回到镇子外头的马车上呆着。
冒险者协会安排的角马情绪十分稳定,即便是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它也还是慢悠悠地在镇子外头低头吃草,没有挣脱绳子逃窜。
马车后边半封闭的车厢内有很多干草,奥利维尔伸长手臂,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将桑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的头靠可以得更舒服一些。
一切都弄好,奥利维尔坐在马车边缘,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垂在车板外,靴尖点着地上被露水打湿的碎石。
他的脊背靠着车厢的木板,干草的碎屑从缝隙里扎出来,隔着衬衫的布料刺得皮肤微微发痒。
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泥土翻新后的湿气和草木烧焦后的焦糊味。
镇子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时不时就传出一阵喧闹,但总归有伊瑟琳和她的半兽人骑兵在,不会出什么事,奥利维尔就没有去理会。
况且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身后。
桑就躺在他身后的干草堆里。
她的头枕着他从车上拆下来的备用斗篷,黑色的长发铺散在金色的草梗之间,像墨汁滴落在麦田里。苍白的脸微微侧向一边,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抿成一条淡色的线。
月光渐渐淡了。
最远方的天际线上,云絮的边缘染上了一线极淡的银白,几乎透明,像是鱼腹的颜色。
奥利维尔仰头看着天空发呆,整理自己的思绪,时不时还会回头看一眼来确认桑的情况,直到近处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警觉起来,一手捏着胸口的蝙蝠项链,紧紧盯着声音的方向,看见一只手拨开茂密的灌木丛,露出熟悉的脸来。
原来是索菲娅。
她灰色的麻花辫散了半边,碎发贴在脸颊上,白色长袍上沾满了泥土和暗色的污渍,下摆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沾着灰的小腿,整个人都透着狼狈。
见到奥利维尔,索菲娅也愣了一下,慌忙用袖子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但通红的眼眶还是遮掩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