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艺术学院期中作品展。
地点在学院一楼的白色展厅,三面墙挂满了油画、水彩、综合材料作品,中间展台上摆着雕塑系的泥稿和木雕。
全院师生到场,加上三个外聘评委,一位省美协副主席、一位职业策展人、一位从北京飞过来的当代艺术批评家。
谭屿站在展厅角落,离自己那幅作品隔了大半个厅。
林朔挤过来,手肘怼了一下谭屿的胳膊。
“紧张吗?”
“不紧张。”
“你心态真好,我那个雕塑底座昨晚又调了一版比例,今早搬过来的时候差点碎了,我现在手还在抖。”
林朔端着一次性纸杯的手上,水面晃了三四圈。
谭屿的参展作品挂在展厅最里面的那面墙上,位置不算好,靠近消防通道出口,自然光照不到,全靠上方的射灯打光。
排位是按学号来的,跟作品质量无关。
这倒省了事。
位置偏反而让谭屿清静,不用在画面前被人围观提问。
展评流程很标准。
三位评委从第一幅作品开始逐一点评打分,到谭屿的位置大概要四十分钟。
趁这段时间,谭屿扫了一圈展厅里的人。
艺术系大二的四十多个学生基本到齐了。
有几个站在自己作品旁边等着被点评,表情严肃;有几个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谭屿注意到了几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其中一道来自油画专业的课代表周洋,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高个子男生,原身的记忆里对这个人有印象。
大一的时候,周洋在课堂上公开点评过原身的作业,原话是“构图散、色彩脏、基本功不过关,如果不是长了那张脸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当时全班都笑了。
原身打那以后就不怎么在课堂上主动展示作品了。
另一道视线来自油画专业的教学组组长方砚秋教授。
五十多岁的女性,短发,戴银色细框眼镜,在省内油画圈有分量。
方教授对原身的评价是“有灵气,无功底”客气中带着惋惜。
谭屿对这些前史了解得很清楚。
穿书后继承了原身的全部记忆,包括每一次被否定的场景。
展评推进得不慢。
三位评委在每幅作品前停留两到三分钟,偶尔交头接耳几句,分数直接写在评分表上,最后统一公布。
四十二分钟后,评委走到了谭屿那幅画前面。
省美协副主席先停下了脚步。
然后策展人也停了。
最后连一直低头写评分表的艺术批评家都抬起了头。
三个人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将近两分钟,没人说话。
谭屿的参展作品是一幅80×100cm的油画人物肖像。
画面构图极其简练,只有一个人的侧脸。
逆光角度。
面部百分之七十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和锁骨被一道冷白的光勾勒出来。
那道光沿着下颚角切过去,顺着颈部的肌肉线条落到锁骨的凹陷处,干净、利落、冷锐。
阴影部分用了大量的深灰和普鲁士蓝叠色,暗部不死不闷,透着一层极薄的冷调。
被光勾出来的那条轮廓线画得极精准,笔触在下颌骨转折的地方收得又快又狠,带着一种被压住的力量感。
整幅画没有多余的元素。
背景是大面积的深色,人物只占画面右侧三分之一。
留白极大,压迫感极强。
省美协副主席退后两步,重新看了一遍整体构图,转头跟旁边的策展人讲了句什么。
策展人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很久。
艺术批评家走近画面,几乎贴着表面看了暗部的叠色层次。
站在不远处的方砚秋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阵子。
林朔凑到谭屿耳边。
“方教授看你那幅画看了快三分钟了,她平时看学生作品超过三十秒就算高评价。”
谭屿没说话。
二十分钟后,展评结束,评分表汇总。
方砚秋教授拿着话筒站在展厅中央宣布结果,从低分往高分念。
念到最后,“本届期中展评最高分,油画专业,谭屿。三位评委一致评分,总分97。”
展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嗡地一声,议论炸开了。
97分。
三位评委一致。
艺术学院期中展评的历史最高分是四年前一个研究生拿的94分,本科生的记录是91分。
97分直接破了院史。
林朔的纸杯掉地上了,水洒了一裤腿,本人毫无知觉,双手抓着谭屿的胳膊使劲摇。
“九十七!屿哥你听到了吗,九十七!”
谭屿被摇得脑子晃了晃。
“听到了,松手。”
周围的人开始往谭屿那幅画的方向走。
一分钟之内,那面原本冷清的墙前面围了三层人。
“这是谭屿画的?真的假的?”
“看签名啊,右下角,就是他的名字。”
“我去,这个暗部处理,油画系几个研究生都不一定做得到这个层次。”
“画的是谁啊?这个侧脸的角度,只露了下半张脸,”
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把照片放大了仔细看。
“你们不觉得这个下颌线很眼熟吗?”
“确实,这个骨骼结构,下颚角比较方,锁骨很明显,”
“你们想多了吧,油画又不是照片,画出来的轮廓不能对应到具体的人。”
“我没想多啊,我就是觉得像,你们说像谁?”
没人接这句话。
但很多人对视了一下,那个名字在所有人嘴边转了一圈,被默契地咽回去了。
谭屿站在展厅角落,把这些议论听了个大概。
心里有个东西忽然咯噔了一下。
被光勾勒的下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