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东西是从第十天开始的,一天搬一点。
今天拿走两管颜料和一个调色碟,明天带走一本速写本和一包橡皮。
书架上的书一次少两本,抽屉里的杂物一次清一格。
做得不露声色。
307的空间本身不大,少了几样东西不容易被注意到。
谭屿给自己定了时间表,每天趁京邢去实验室的空档搬一趟,把东西运到画室。
画室那边的柜子已经腾出来了,够放。
前三天很顺利。
第四天出了差。
下午一点,谭屿抱着最后两本画册和一个装笔的收纳盒从宿舍往画室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撞上了赵逸轩。
学生会主席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谭屿抱着东西,减了速。
“搬东西?”
“嗯。”
“搬画室去?”
“对。”
赵逸轩的视线在画册封面上停了一下,落在谭屿脸上。
那种看法,谭屿很熟悉。
系统色谱里标注过,翠绿底色混着一层薄的暗红,翻译过来是“带着占有欲的打量”。
“最近很少在宿舍区碰到你了,和京邢。”
“赵学长,我赶时间。”
谭屿侧了一步绕过去。
赵逸轩让了路,在背后说了一句:“有需要帮忙搬的,随时找我。”
谭屿加快脚步,没回头。
面板上赵逸轩的色谱数据已经从半年前的浅翠绿涨到了中度翠绿,边缘持续挂着那层暗红。
不是什么好信号。
先不管了。
当天晚上,京邢回到307。
谭屿正坐在床上改参赛文案的最终版。
京邢进门,换鞋,走到书架旁边,停了。
谭屿不抬头都能感觉到那个停顿。
那张明信片是林朔从日本寄来的,浮世绘印刷的,一直夹在最上面那本画册的第47页。
谭屿以为京邢不会注意到一张书签。
京邢站在书架前站了快十秒,然后走到自己桌前坐下了。
不问。
不说。
打开电脑,调出文献,正常工作。
谭屿松了口气。
接下来两天,谭屿又陆续搬走了笔筒里的几支炭笔和一盒固定喷雾。
307谭屿这一侧的桌面开始变空。
原来摊着的素材图片、色卡、打印稿,一点一点少了。
桌上的东西从“一个艺术生的工作台面”变成了“一个临时借住的旅客放了几样随身物品”。
京邢全看在眼里,面板上的数值一天比一天高。
88,90,91。
京邢一个字都不问,吃饭、上课、去实验室、回宿舍,所有流程照旧走,但每天回来的第一件事变了。
原来是放书包、开电脑,现在是放书包,先看一眼谭屿那边的桌面,再开电脑。
那一“看”的时间越来越长。
从半秒,到一秒,到两秒。
像在清点什么还在、什么又不在了。
第十四天夜里。
十一点。
307的灯关了。
谭屿面朝墙壁,装睡。
这是第五天装睡了。
每天晚上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呼吸节奏。
因为不装睡,就得面对黑暗里对面那个人的呼吸声。
京邢只翻了两次身。
谭屿的心跳慢慢降下来,睡意刚涌上来。
“我不知道你在回避我什么。”
谭屿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京邢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谭屿面朝墙壁,京邢面朝的方向是谭屿挂过一幅小尺寸练习画作的那面墙。
那幅画上周被谭屿搬走了。
墙上留了一个钉子眼和一小片色彩不均匀的墙漆痕迹。
京邢在对着那面墙说话。
“我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了。”
“我只知道,你那些东西,不要搬走。”
“你别走太远。”
最后五个字声音掉了下去,掉到什么程度,掉到谭屿要屏住呼吸、竖起全部听觉才能接住尾音。
“我怕,我找不到。”
谭屿的指甲嵌进了枕头的布料里。
装睡的呼吸差一点就乱了。
对面再无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