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该吃饭了。”谭屿收笔。

京邢合上手机，站起来。

走到谭屿的画架前面站住了。

画布上是参赛的第二稿，海城的城市天际线，黄昏色调，建筑群的轮廓被压进暗蓝色的天幕底下。

构图的最前景有一个人形的剪影。

背对观者，站在天台边缘，身形修长，肩线的宽度和比例。

京邢盯着那个剪影。

“你在画谁？”

谭屿的手顿住了。

画的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笔触是下意识的，现在京邢问出来，谭屿自己去看那个前景的剪影。

肩宽比、站姿的重心分布、脊背的弧度和面前站着的这个人的比例完全一致。

“没画谁，随手画的前景人物。”

“肩宽跟我一样。”

“巧合。”

京邢偏头看了谭屿一眼。

“上次展评那幅也是巧合？”

谭屿把笔泡进松节油里，不说话了。

京邢也不追问，转身帮忙整理画室，把散落的色卡收拢，颜料管盖上盖子，抹布挂到窗边的挂钩上。

动作很熟练，画室的东西他不该熟悉的。

“你什么时候记住画室东西的摆放位置了？”

“看了几次就记住了。”京邢把最后一管颜料放进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到架子的第二层。

谭屿习惯把常用色放第二层，不常用的放顶层。

京邢的观察力精确到了这种程度。

两个人收完画室下楼，冬天天黑得早，六点四十分校园路灯已经亮了。

从艺术学院到食堂要走一段长坡。

坡道两侧的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路灯底下发黄。

谭屿走在左边，京邢走在右边。

走到坡道中段的时候，迎面过来了几个女生。

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偏头看了谭屿一眼，然后扯了旁边同伴的袖子，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回头又看了一眼。

谭屿早就习惯了。

他的脸在A大太有辨识度，出门被看是常态。

京邢从右侧移到了靠近谭屿的位置，挡在了那几个女生回头看的视线方向上。

谭屿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偏移。

“风大，走里侧。”京邢说。

风从右边吹过来，京邢原来在右边。

如果是为了挡风，应该让谭屿走右边，自己走左边。

京邢做的是反过来的，他走到靠外侧，把内侧让给了谭屿。

挡的不是风。

谭屿没拆穿，往里走了半步。

食堂门口排了长队。

京邢直接往前走了。

“我去打饭，你找位子。”

不等谭屿回答，人已经进了食堂大门。

谭屿找了个角落的双人桌坐下，等了大约七分钟。

京邢端着两个托盘过来了。

两个托盘。

一个放在谭屿面前，两荤一素，醋溜土豆丝，紫菜蛋花汤。

另一个放在自己面前，两荤一素，汤。

“我又没让你帮我打。”

“窗口顺手的事。”

谭屿看了一眼面前的餐盘，土豆丝的酸度，汤的温度，荤菜的搭配，全部精准命中谭屿的饮食偏好。

“你是不是把我平时吃什么都记下来了？”

京邢拿起筷子。

“你每次打饭都站在那个窗口，点的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不用特意记。”

“那你知道我不吃香菜。”

“知道。”

“知道我汤不放胡椒。”

“嗯。”

“知道我筷子习惯用木头的，不喜欢不锈钢的。”

京邢低头吃饭，没回答这一条。

谭屿看了一眼自己餐盘旁边放着的筷子。

木筷。

食堂的公用筷子是不锈钢的。

京邢特意从自助调料台旁边的竹筷筒里抽的。

谭屿把筷子拿起来，指腹摩挲了一下竹筷的纹路。

系统面板弹了一行。

「宿主心率持续高位：96bpm。」

「建议宿主进行情绪管理。」

管什么管。

谭屿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拿起来看了一眼。

沈墨白。

“谭学弟，上次的事没来得及好好说，最近方便见面聊聊吗？那个建筑展下周开幕，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消息很礼貌，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谭屿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对面传来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谭屿没抬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谁？”京邢问。

“朋友。”

“哪个朋友？”

谭屿抬头看了京邢一眼。

京邢的表情很平，筷子还捏在手里，但食物停在半空中，没有送进嘴里。

视线锁在谭屿扣在桌上的手机背面。

“就一个朋友发消息，你至于吗？”

“我至于什么？”

“至于饭都不吃了。”

京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悬停的筷子，沉默了一秒，把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我在吃。”

两个人继续吃饭。

谭屿吃完收拾餐盘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谭屿没拿起来看。

京邢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

“你怎么不看？”

“吃饭呢。”

“刚才不是看了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在收盘子。”

京邢不说话了，把自己的托盘叠在谭屿的下面，两个一起端走。

收餐台在食堂入口旁边。

京邢把两个托盘放上传送带的时候，转头看了谭屿一眼。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谭屿看到了那个唇形，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