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屿醒过来的时候,对面的床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军被的折法,棱角分明,枕头摆在正中央。
昨晚掖过的被角痕迹全被抹平了,看不出任何人动过的迹象。
谭屿脚踩到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洗漱台上多了一杯温水。
手摸上去,杯壁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谭屿端着杯子站了几秒,喝了一口,放下。
刷牙的时候看到镜子角落贴了一张便签纸。
京邢的字工整到能拿去做字帖。
“今天降温,穿厚一点。”
谭屿把便签撕下来,捏在手里,想扔进垃圾桶。
手停在半空中。
折了两折塞进了洗漱包的夹层里。
出门的时候路过京邢的书桌,屏幕关着,桌面干净。
那幅挂在正对面墙上的油画还在,画框被擦过,玻璃面上的灰一点都没有。
每天都擦。
谭屿收回视线,拎包出门。
画室里方砚秋教授已经到了,站在谭屿的参赛作品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铅笔,在批注表上写写画画。
“来了。”
“方老师早。”
“你这幅主视觉的暗部处理再往冷调压一度,层次会更透。”
“好。”
谭屿换上工作围裙,调颜料。
松节油的味道弥漫开来,画室的窗户开了半扇,冷风灌进来。
方砚秋看了谭屿一眼。
“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能有这种眼底青?”
谭屿没接话,拿起画笔开始调暗部的色调。
方砚秋摇了摇头,走到旁边的画架前指导另一个学生去了。
姜珩说京邢走神的时间段。
以前这个时候谭屿会拍一张画的局部图发给京邢,或者问一句中午吃什么。
这个习惯断了快两周了。
谭屿看着手机屏幕,微信列表最上面是方砚秋教授的参赛群,群里在发通知。
往下翻。
京邢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京邢发的:“门锁了。”
他锁好门了,谭屿可以安心睡。
以前不用发这种消息,因为以前谭屿会等京邢回来才关灯。
谭屿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打了四个字,“中午吃什么”。
删掉了。
又打了两个字,“知道”。
回复昨晚那条“门锁了”。
发出去了。
手机扣回桌面上。
继续画。
画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京邢的回复。
“嗯。”
停了两秒,又来一条。
“中午你在食堂吗?”
谭屿盯着这行字。
这是京邢打破了两周以来的模式,主动问他中午的安排。
回了一个字:“在。”
那边没有再回。
十二点十五分,食堂。
谭屿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筷子刚拆开,余光里一个身影在对面坐了下来。
京邢。
托盘上两荤一素一汤,标准配置。
谭屿注意到京邢的汤碗旁边多了一碟醋溜土豆丝。
谭屿喜欢的那道菜。
京邢不吃酸的。
“给你打的。”京邢把碟子推过来,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谭屿看了那碟土豆丝两秒。
“我自己会打。”
“路过窗口顺手的事。”
谭屿想把碟子推回去,手刚伸出去,京邢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的饭了,整个人的注意力都移开了,至少表面上移开了。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浮了一行。
「目标当前状态:高度警觉。」
「注意力分配:78%指向宿主,22%指向食物。」
谭屿把手收回来,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酸度刚好,盐放得比食堂平均水平少。
谭屿平时跟食堂阿姨说的是“少放点盐”。
京邢记得。
“好吃吗?”京邢问,没抬头。
“还行。”
“还行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好吃。”
京邢夹菜的动作停了一拍,继续吃,低着头,耳廓的颜色从正常变成了浅粉色。
面板上的数值跳了一下。
谭屿假装没看到,埋头扒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朔端着餐盘过来了,一屁股坐在谭屿旁边。
“谭屿,下午帮我看看我那个雕塑的底座比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行。”
“太好了,下午两点画室见,我把模型搬过来。”
林朔说完转头看了京邢一眼。
“京学霸也在啊。”
京邢“嗯”了一声,筷子戳进米饭里。
林朔凑到谭屿耳边,压低声音。
“你俩和好了?”
“没吵过,何来和好。”
“行行行,没吵过。”林朔做了个夸张的引号手势,眼神飘向京邢,又飘回来,挤眉弄眼。
谭屿踩了他一脚。
林朔嘶了一声,缩回去正经吃饭。
京邢的筷子在饭上戳了无数个洞。
……
傍晚六点半,画室的天窗光从暖黄变成了灰蓝。
谭屿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肩颈酸到发僵,低头转了两圈脖子。
京邢坐在凳子上看了四个小时的文献,中途去走廊接了两个电话,每次出去不超过五分钟,回来继续坐。
四个小时。
谭屿这辈子没见过在画室坐四个小时还能面不改色的理工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