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一点五十二。”

“所以我们先到。”

京邢的嘴角往下压了一度。

“你连时间都给他算好了。”

“什么叫给他算好了？两点的约就两点到，这叫守时。”

京邢不说话了，下巴抬了一寸，视线越过谭屿的头顶扫向校门外的马路。

一点五十八分，一辆灰色的出租车在校门口停下。

沈墨白从车上下来。

米色风衣，黑色高领，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鼓鼓的，看形状是书或画册。

看到谭屿的时候，沈墨白笑了。

“谭学弟。”

“沈学长。”

沈墨白的目光移到谭屿旁边。

京邢站在谭屿右侧，距离大约二十厘米。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和校门口门卫室墙面差不多，硬，冷，没有表情。

“走吧，展馆在这边。”沈墨白收回手，微笑没断，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从校门口到展馆步行十二分钟。

沈墨白走在谭屿左边，和谭屿聊起了建筑展的策展概念，这次的主题是“城市褶皱”，探讨旧建筑改造中空间折叠的可能性。

“策展人是矶崎新事务所出来的，对负空间的理解很独到。”

“负空间？”

“就是建筑中被有意留白的部分，传统建筑追求填满，但这个展览的核心观点是，留出来的空间比填进去的更重要。”

谭屿点头，这个概念和绘画里的留白异曲同工。

“有点意思，我最近在画城市天际线的参赛稿，一直在想前景人物和背景建筑之间的呼吸感怎么做，负空间的思路或许能用。”

沈墨白侧头看了谭屿一眼。

“你最近在画参赛稿？”

“嗯，国际青年艺术大赛。”

“那很厉害，需要参考资料的话，我们建筑系的图书馆有一批城市空间摄影的画册，回头我可以借给你。”

沈墨白说完，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来。

“这个先给你，上次说的那本安藤忠雄的作品集。”

谭屿接过纸袋。

“谢谢。”

手里的纸袋被人从后面抽走了，京邢把纸袋拎在自己手里，面无表情。

“重，我拿。”

纸袋最多两斤。

谭屿偏头看了京邢一眼，京邢直视前方，步伐没变，拎着纸袋的手自然垂在身侧。

沈墨白的目光在京邢身上停了两秒，收回来，对谭屿微微点了下头。

那个点头里有一点了然的意味。

到了展馆。

入口处领了导览手册。

沈墨白对展品布局很熟悉，主动走在前面带路，从一号厅开始看。

一号厅是旧厂房改造的模型区。

钢筋混凝土的建筑骨架被剖开，露出里面的空间层次。

灯光从模型底部往上打，光影切割出来的几何形状很漂亮。

谭屿蹲下来看一个1:50比例的模型，研究光线穿过镂空结构后在地面形成的投影图案。

“这个投影的形状会随时间变化。”沈墨白蹲到谭屿旁边，指了指模型底部的旋转基座，“基座每小时转十五度，模拟太阳轨迹，所以同一个空间在不同时段会呈现完全不同的光影。”

“这个思路可以用在画面构成里。”谭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参赛稿的暗部处理一直在找一个动态感的切入点，”

“你可以试试用时间性光影作为暗部的叙事逻辑。”

两个人蹲在模型前面聊了将近五分钟。

谭屿掏出手机拍了几张投影图案的照片，沈墨白帮他调了角度，两个人的肩膀靠得很近。

京邢站在两米外，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墙上的展品介绍牌。

谭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京邢，你要不要看看这个模型？”

京邢低头看了一眼模型。

“结构承重有问题，这个跨度用钢结构的话，抗剪强度不够。”

沈墨白：“?”

“这是概念模型，重点是空间叙事。”

“概念也要符合基本物理定律。”京邢直起身，“跨度超过十二米的悬挑结构不加斜撑，实际建造中会垮。”

谭屿看了京邢一眼，京邢回看谭屿，表情无辜。

“我说的是事实。”

“你答应过不主动跟他说话。”

“……这算跟模型说话。”

谭屿深吸了一口气。

沈墨白笑了一声。

“没关系，京同学说得对。”

谭屿拽了一下京邢的袖子。

京邢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袖口，又看了一眼谭屿的脸。

老实闭嘴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二号厅是影像区，环形屏幕上播放着建筑改造的延时摄影。

谭屿站在屏幕前看，沈墨白站在旁边，低声讲解画面里每栋建筑的改造背景。

京邢站在谭屿另一边。

谭屿往左移了半步。

京邢跟着移了半步。

谭屿又往左移了半步。

京邢又跟了半步。

再移就要撞上沈墨白了。

谭屿停下来，侧头盯着京邢。

“你能不能给我一点私人空间。”

“我在看屏幕。”

“屏幕在前面，不在我身上。”

京邢假装听不见，并东张西望。

谭屿放弃了。

走到三号厅的时候，沈墨白在一组手绘建筑草图前停下来。

“谭学弟，你来看这个，这组草图的线条质感和你的画风有共通之处。”

谭屿走过去，沈墨白自然地站到谭屿身后半步的位置，稍微侧身，手指越过谭屿的肩膀指向画框内某一处。

“这里，你看他处理转角的方式。”

一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越过谭屿的头顶，按在了画框旁边的墙上。

手臂刚好挡在沈墨白和谭屿之间。

沈墨白的手被迫收了回去。

“这幅画标价多少？”京邢问，看着画框底部的标签。

谭屿仰起头看堵在自己头顶的那条手臂。

“你什么时候对建筑手绘草图的标价感兴趣了。”

“现在。”

沈墨白退了一步。

“我去那边看看影像记录。”

沈墨白走了。

谭屿等沈墨白走远了，一把拍掉京邢撑在墙上的手。

“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画。”

“你把手臂杵在我和别人中间叫看画？”

“他的手要碰到你肩膀了。”

“他没有碰到。”

“差一点就碰到了。”

“差一点叫没碰到。”

“太近了。”我有点嫉妒。

京邢的声音压得很沉，喉结滚动的幅度比平时大。